對於劉淮來說,喪權辱國的大罪之下,還能保住命,無疑是最好的結局。
可結果又是不好的,劉淮被廢黜了太子之位,打了這座幽暗的、不知名的冷宮。
對於此,劉淮哀哀自譚。
但所有人都知道,對於劉淮來說,能夠保住命,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霜風掠過簷角殘破的鴟吻,將最後一片梧桐葉釘在斑駁的宮牆上。
此刻的劉淮蜷在老槐盤虯的樹間,兩眼空,遠未央宮的燈火過霧靄投來零星微,恰似那日他爹劉彥帶著金龍炸裂時漫天墜落的星火。
守夜的常侍們聞聲了脖子,年邁的掌事太監著宮牆上新結的蛛網,那網上還掛著昨日酗酒暴斃小太監的帽穗。
一陣風掠過迴廊,懸掛的宮燈突然齊齊熄滅。劉淮醉眼朦朧間瞥見廊柱影裡滲出黑霧,霧氣中約現出張牙舞爪的人形。
他嗤笑著舉起手指,“來啊!東境的亡魂!找我報仇吧!”
話音未落,一片瓦當突然墜落,將十步外的石貔貅砸得碎。
劉淮驟然清醒,他突然暴起踹翻石凳,驚得樹梢寒撲稜稜飛起,仰天大吼了幾聲,最後無奈笑道,“已經是二百四十天了!”
對於劉淮的臆想,常侍們早已見怪不怪。
整整八個月,朝廷上的五公十二卿,沒有一人肯為他說話。
整整八個月,包括他的母后李蛟和他的六位師傅,沒有一人來此探,他劉淮就好像人間棄子,被肆意丟在這‘蠻荒’之地,野蠻生長,或者自生自滅。
整整八個月,劉淮未有一悔過之心,孤獨和寂寞反而加重了他的戾氣,他東猜西想,種種古怪的念頭和緒都轉到了心頭,思來想去、翻來覆去,最後,變了濃烈的恨。
他恨吶,他恨劉沁和劉瀚兩個老賊無端投敵,他恨東境諸將小覷於他,他恨他的幾位師傅沒有及時出手相助,他恨他的母后在這八個月裡未曾看他一眼。
他甚至恨太白山的雪,倘若不是這該死的雪,自己也不會沒能發現敵人。
他最恨的,是他的父王,他這個冷無的爹,在他回京竟然沒能給他一安,竟然想要他兒子的命!
想到這裡,劉淮提起酒壺,咕嘟咕嘟一飲而盡。而後,他頹然地著天空,頭腦空白,心如死灰,不言亦不語。
好半晌,劉淮步履虛浮、搖搖晃晃地走進長滿野草的宮,守在宮外的常侍們聽到靜,紛紛頭,在反覆查探之下,紛紛鬆了一口氣:這位小祖宗,終於打道回府了!伺候這麼一位喜怒無常輒殺人的主兒,真難啊!
還沒等這些個常侍們暗自慶幸又平安地度過了一天,那虛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膽子稍大的常侍趴在門一瞧,又耷拉下腦袋。
這位大漢帝國的廢太子,再一次坐在大槐樹下,兀自痛飲起來。
常侍們愁眉苦臉,只得繼續小心守在宮門,心驚膽戰,不敢離開寸步。
在這八個月二百四十多天,守在廢太子宮的常侍們,已經死掉了四百七十八位,算下來,平均每天得死倆!
如今,大漢第一高危職業並不是去做秦漢邊境的邊軍小卒,也不是去做刀尖的江湖殺手,而是做廢太子劉淮邊的小常侍。
而說到這些常侍們的死法兒,則非常奇葩,有被下落的宮殿瓦片砸死的,有被木桶裡的洗澡水沁死的,有被毒蟲活活咬死的,還有在茅房如廁無端死亡的,但不管何種死法,他們死亡時的相同點卻只有一個,都有劉淮在場。
仔細想想,一個推測便在常侍中間傳開:這些常侍們的死並非自然死亡,而是有些人的刻意安排。而安排一系列離奇死亡事件之人的真正目的,也只有一個,殺掉劉淮,為東境數十萬冤魂討個公道。
奈何差錯,劉淮仍然生龍活虎,遣陪在他邊的常侍們,做了他可憐的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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