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將殘破宮簷染作琥珀,幾片梨花瓣打著旋兒落在太子劉淮肩頭。晚風掠過三重宮闕,簷角青銅鈴鐸發出幽咽的鳴響,驚起幾隻棲息在漢白玉柱上的寒。
過了良久,幾聲鶯啼鳴翠,打破了師徒短暫的寧靜,已是淚人兒的劉淮悄然離開了謝安的臂膀,抹掉眼淚,醉意朦朧地說,“大師傅,淮兒等你們等得好辛苦啊!這八個月,淮兒吃不好睡不好,整日做那該死的噩夢,越做噩夢越會去胡思想,最後搞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如同行走一般!”
“您看!”劉淮猛地扯開襟,鎖骨下方猙獰的刀疤在暮中泛著青紫,“上月遇刺,箭鏃離心口只差半寸!那些人,那些人......”
劉淮的聲音陡然尖利,抓起謝安的手按在傷,語無倫次,“那些人,想要我的命啊!”
說完,劉淮忽然抓起旁的酒罈仰頭灌下,結急促滾間,酒順著下頜蜿蜒如淚,在玄龍紋錦袍上暈開暗紅的花。
“昨夜......”劉淮忽然安靜下來,淚水無聲漫過泛青的眼窩,在謝安月白錦袍上暈開深灰的雲紋,“夢見母后著我的臉說,淮兒怎麼瘦這樣......。我,我都不想活了!”
謝安聲說,“你呀!就是那種什麼事都往壞想的人,但這是你的優點啊,畢竟提前失總好過突然失。”
劉淮死命搖著謝安的胳膊,大聲呼,“大師傅,求您了,帶淮兒走吧!我不願在這裡老死,不願渾渾噩噩地度過一生,更不願做什麼天子,我只想瀟瀟灑灑,按照自己的意願活這輩子。”
謝安心中一凜,對劉淮的一番言語到十分地震驚。
他謝安雖然只比劉淮大上十餘歲,但一直以來,他都把劉淮當兒子一般看待,不管是為人世的道理,還是駕馭群臣的心機,或是用政於民的綱要,他都沒有毫保留地傾囊相授,對於謝安來說,他劉淮是亦師亦子的後輩,是帝國賦予的使命重任,更是實現自理想抱負的重要臺階。
在謝安眼裡,劉淮雖然志大智小、厲膽薄,但卻是個本善良的孩子,如果輔佐良臣猛將,加以循循善,也會是一名可圈可點的帝王,而且,謝安有信心憑藉自己的才能,輔佐劉淮為一代明君。所以,東境的慘敗並沒有打消謝安輔佐劉淮的決心,反而更加激發了他輔佐帝登基平定天下的豪。也正因如此,他才肯心甘願在東境揹負不義罵名來幫助劉淮逃。
但,這次不一樣,此時的劉淮,恐怕已經萬念俱灰,就連骨子裡僅有的制霸天下之心,怕也是被這短短的八個月消磨殆盡,如果他謝安不在這個時候拉劉淮一把,一旦劉氏宗親提出立宗室賢者為儲君而被陛下允准,到那個時候,不僅劉淮將永遠墜深淵,太子黨和皇后一黨,也將就此沉淪,再無出頭之日。
謝安明白,眼前的年,需要的是涓涓細流般的呵護,而不是自己準備良久的批評,看來,他謝安今天來此,必須要做一回劉淮的心靈導師了。
於是,謝安單手輕輕按住劉淮的肩膀,聲寬道,“殿下莫要灰心,天還好,人生還長,還可以扶搖直上,還可以東山再起。等你當了帝王你就會明白,一輩子吃飽穿暖,睡醒不愁,就是最好的日子啦!”
劉淮一下便聽懂了謝安的語中之意,年憤憤地推開謝安,冷聲說,“大師傅真以為我什麼都不懂麼?對於你們來說,我是什麼?是工?還是依靠?如果是工,我是不是該聽話一點,就像在東境那般言聽計從,這樣你們才會死心塌地的扶我上位?如果我是依靠,你們是不是希與我關係走得近些,更不希我遊江湖瀟灑一生,這樣你們才會振興家族再造乾坤?哼!所以,不要再假惺惺問我將來要怎麼樣或會怎麼樣,從今以後,我冷暖自知,過得不好你也幫助不了,過得好也不是你的功勞。”
謝安看著劉淮青紫一臉倔強,心中不忍亦有恨,他恨自己當初為何沒有死纏爛打地留在太子邊教授太子正道,反而讓桓溫、冉閔傳授一些不流的學問,使劉淮沒學到多天地正氣,反而學會了半吊子謀和權謀,導致現在做人做事立意不夠中正,失去了帝王最為可貴的為民之心和進取之志。
有那麼一刻,他真想從了莫驚春的意思,放棄庸主,另擇新君。
可是,此一時彼一時,東境磨礪後的謝安,無論對什麼事,他都不肯輕易下判斷,也不願輕易衝,因為他不願再有錯誤,對他說來,一次錯誤就已太多了,他不想再錯一次,就此斷送了眼前年的大好前程,也不願為世人眼中背信棄義、有始無終的小人。
謝安思罷,立刻給了劉淮一個大脖溜子,大聲道,“殿下糊塗!有多人這一生只為了自己活著的?我告訴你,沒有!今天,我不妨和殿下說清楚,殿下背後,有數不勝數的皇親國戚和數不勝數的世家大族支援,你的生死敗,關乎到你背後所有人的生死敗!你以為你是工?是依靠?你說錯了!我們才是你的工,才是你的依靠!”
劉淮愣住了,這是大第一次看到謝安大聲斥責於他。
而後,謝安繼續和悅,道,“殿下還小,許多事還不懂。咱們這日子啊,過的是以後,而不是過從前。對於過去,無論憾還是悔恨,我們都應該學著接,然後抬頭往前看。孩子,沒有不可治癒的傷痛,沒有不能結束的沉淪,所有的失去,都會以另一種方式歸來。你是天下的王,這是你不可推卸的責任,也是你不可逃避的宿命。”
宿命迴,不可逆轉,我們只能接宿命。
但是,我謝安會陪你一起面對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