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如,餘燼未冷。
蓬萊殿,這座曾集世間繁華、樂音繚繞、珠寶氣的幻樂聖地,此刻宛如一位被烈焰舐殆盡的垂暮巨人。
沖天的火雖已熄滅,但那毀滅的氣息卻更加濃烈地盤踞在每一寸焦土之上。壯的雕樑畫棟盡焦炭,昔日流溢彩的漆柱如今只剩下猙獰扭曲的黑影,徒勞地支撐著搖搖墜的殿宇穹頂。
那些鑲嵌在飛簷斗拱間的夜明珠、琉璃瓦,早已不知所蹤,只留下被暴撬開的空,無聲控訴著趁火打劫的卑劣。幾標誌的樓閣亭臺徹底坍塌,化為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料和碎裂的磚石堆積如山。庭院中那些見證過無數風月的古樹,此刻枝椏乾枯,如同向灰暗天空的絕枯爪,葉片蜷發脆,輕輕一便會簌簌灰。
騰騰的、帶著刺鼻焦糊味的青黑煙霧,依舊執著地從瓦礫隙、從焦炭深、從枯枝敗葉間升騰而起,繚繞盤旋在殿宇上下,宛如不肯離去的冤魂,將整個蓬萊殿籠罩在一片死寂而抑的愁雲慘霧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熱浪與灰燼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想要恢復它往昔的盛景?非十年苦功,耗費鉅萬不可。
這一把焚天烈焰,燒掉的不僅是瓊樓玉宇,更是幻樂府數代人心鑄就的基,足以讓府主戲年,這位視蓬萊殿為畢生驕傲與權力的象徵者,在每一個午夜夢迴時,飲恨終生,痛徹心扉。
大火耗盡的不止是殿宇的魂,更是人的氣力。
火勢撲滅後,幻樂府上下僅剩的幾十人,無論樂、門徒、雜役,早已是油盡燈枯。
他們如同被去了骨頭的泥偶,一個個癱倒在尚且溫熱的灰燼旁、焦黑的廊柱下、甚至滾燙的石階上,顧不得滿汙穢焦痕,倒頭便沉沉睡去,鼾聲與痛苦的織,在空曠的廢墟間迴盪。筋骨的痠痛和劫後餘生的虛,如水般淹沒了每一個人。
作為府主,戲年今日所耗心力,更甚於他人百倍。強行催秘法,引地下潛藏的氣機加,以一人之力迫退三千平田鐵騎,斬殺四百有餘,此等驚世駭俗之舉,雖就了他“不世風流”的自我幻想,卻也如同雙刃之劍,地底那狂暴的氣機幾乎掏空了他的丹田氣海。
此刻的他,面是一種不正常的紅暈下掩蓋的蒼白,眼底深是揮之不去的疲憊,四肢百骸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水。心力瘁,疲憊萬千,幾乎要將他垮。
然而,戲年終究是戲年。
那深骨髓的傲氣與對“府主”面的極端執著,支撐著他強打神。
他拖著沉重如山的腳步,回到自己那尚未完全焚燬的居室。屏退了侍從,他獨自一人,在瀰漫著焦糊味和淡淡腥氣的殘破浴池中,用冰冷的、摻雜著菸灰的井水,一遍遍沖刷著沾滿汙和煙塵的軀。
水流過他繃的線條,帶走表面的汙濁,卻衝不散眉宇間那深重的戾氣與強行支撐的驕傲。他凝視著銅鏡中那張因支而略顯浮腫,卻因酒意和狂傲而扭曲漲紅的臉,眼神時而迷離,時而銳利如鷹隼。
更時,他挑選了唯一一套未被火舌舐的、繡著繁複暗金雲紋的紫錦袍,一不苟地束好玉帶,將散的白髮梳理整齊,以一古樸玉簪固定。每一個作都緩慢而刻意,彷彿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他要以最“完”的姿態,出現在他的“臣民”面前,哪怕是在這“殘花敗柳”一般的廢墟之上。
頂樓,昔日用於接待王公貴胄、俯瞰整個蓬萊仙境的觀景臺,如今只剩下斷垣殘壁和滿地狼藉。
戲年命人草草清理出一片空地,搬來幾張未被燒燬但已燻得發黑的矮几和坐席,擺上了幾桌堪稱簡陋的宴席。菜餚多是倉促從地窖翻出的醃、乾果,酒水也非瓊漿玉,只是尋常村釀,瓷碗盞代替了往日流溢彩的琉璃杯。
宴席設在天,頭頂是尚未散盡的煙靄和幾顆黯淡的星辰,腳下是焦黑的樓板隙間出的下層廢墟景象。
夜風帶著涼意和灰燼,吹拂著眾人的袍,更添幾分淒涼。
席間氣氛,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除了戲年一人躊躇滿志,酒意甚濃,頻頻舉碗外,其餘人等,盡皆鬱鬱寡歡,興致全無。
在座都是死忠戲年之人,白日里慘烈的戰鬥、家園的傾覆、同門的死傷,如同沉重的巨石在每個人的心頭。三位地位尊崇的樂更是面如金紙,萎靡不振。
他們為配合戲年催秘法,幾乎耗盡了自心念之力,丹田氣海空空如也,如同被掏空的破口袋,此刻連維持坐姿都顯得勉強,只能閉目調息,對眼前的酒菜視若無睹。他們的萎頓,像無聲的控訴,映襯著戲年此刻的“”顯得格外刺眼。
戲年卻渾然不顧這滿席的低氣。幾碗劣的濁酒下肚,那灼熱從嚨直燒到胃裡,卻也點燃了他心中那團名為“功業”的熊熊烈火。
他太開心了!十幾年來,從未有像今日這般暢快淋漓!
天神下凡,紫氣加,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這等不世之功,這等絕世風流,天下間誰人能及?誰又配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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