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可見的、深邃而妖異的紫圈,以伏羲琴為中心,猛地盪漾開來!如同投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圈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最終籠罩了所有鳥兒停駐的枯樹區域,方才停止擴張,形了一片巨大的紫域!
做完這一切,戲年彷彿耗盡了生命的最後一力氣。他緩緩站起,步履十分虛浮地走到側一株同樣焦黑、卻奇蹟般未被完全焚燬的古松前。他將那把琴絃盡斷的伏羲琴,鄭重其事地、如同安放墓碑般,豎立在那塊空地上。左手輕輕扶著琴,彷彿在與老友告別。右手則背在後,寬大的袖袍垂落。然後,他整個人的後背,重重地倚靠在那株飽經滄桑的古松樹幹上,緩緩閉上了眼睛,面朝前方,一不。
月穿過稀疏的枯枝,灑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映照著他閉的雙目和抿的。這一刻,他彷彿真的隔絕了塵世,化作了倚松月的隔世仙人。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膛,證明他還活著。
而就在他閉目倚樹的剎那!
玄奇而悲壯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被紫圈籠罩的、千上萬只盤旋飛舞的鳥兒,原本靈的眼睛瞬間變得一片赤紅!如同被注了瘋狂的魔!它們齊聲發出淒厲無比、穿雲裂石的哀鳴!那聲音匯聚在一起,如同地獄的輓歌,令人骨悚然!
接著,所有赤紅著雙眼的鳥兒,如同接到了赴死的號令,猛地停止了無序的飛舞!它們在戲年的頭頂上方,如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瞬間排列組合,形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急速旋轉的鳥群漩渦!
漩渦只盤旋了一週!
下一秒!
唳——!
伴隨著一聲響徹雲霄、充滿決絕的尖嘯(彷彿來自所有鳥兒的靈魂共鳴)!那由千上萬只鳥兒組的巨大漩渦,猛然炸開!所有鳥兒,無論大小,無論種類,同時力展翅!它們不再盤旋,不再鳴,只是將翅膀鼓到極限,帶著一往無前、視死如歸的氣勢,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死亡烏雲,悍不畏死地向著天空中剛剛升騰而起、正呼嘯襲來的平田軍火箭,對沖而去!
噗!噗!噗!噗!噗…!
嗤啦!嗤啦!…
箭矢穿羽、撕裂的聲音,集得如同暴雨打在芭蕉葉上!羽漫天飛舞,伴隨著悽豔的霧在空中開!一隻只麗的生靈,在燃燒的箭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一支鋒利的火箭,往往能瞬間穿好幾只在一起的鳥兒,將它們化作一團燃燒著墜落的火球!
這是一場慘烈到令人窒息的自殺式衝鋒!一場用之軀對抗鋼鐵與火焰的悲歌!
兩千五百支帶著死亡烈焰的火箭!
換來的是遮天蔽日的鳥如雨點般墜落!
換來的是蓬萊閣方圓十里,此後三年,春夏秋冬,再無一聲鳥鶯啼!俱是一片死寂!
鳥羽換箭雨!以彼之命,換我之命!
戲年用一曲《百鳥朝》,耗盡了他最後的心念與氣機,他用這萬鳥殉葬的悲壯方式,為幻樂府,也為他那早已搖搖墜的驕傲,爭取到了片刻的息。他強撐著倚靠樹幹的,用意志力死死制著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虛弱和劇烈抖的衝。此刻的他,倚著古松,閉著雙眼,心中五味雜陳,翻江倒海。
一深沉的悔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噬咬著他的心臟。如果在白日里,當他一本領震懾三千鐵騎、斬殺四百餘人的大勝之時,自己能夠才辯識斷,不被那虛妄的“不世風流”衝昏頭腦,而是借勢前出,乘勝追擊…以自己全盛時期的上境境界,萬軍叢中取劉懿那小兒首級,真如探囊取般輕鬆!何至於落得如今這般山窮水盡、面盡失、要靠驅使鳥雀送死來苟延殘的境地?!
一步錯,步步錯!滿盤皆輸!
他緩緩睜開眼,著眼前這片被鳥和殘羽覆蓋、如同煉獄般的焦土,著遠黑暗中那如同巨蟄伏的平田軍大營,眼神空而蒼涼。
一難以言喻的悲愴和自嘲湧上心頭。他收回視線,目落在前那把琴絃盡斷、彷彿也失去了靈魂的伏羲琴上,不發出一聲微不可聞、卻充滿了無盡滄桑的輕嘆。一首帶著淚教訓的小詩,在他乾裂的邊,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幽幽誦而出:
世間有藥千萬種,
後悔之藥絕難覓。
人人若皆得此理,
大好春奔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