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史中丞府邸，漱玉軒。
暮四合，軒早早掌了燈。幾盞造型雅緻的琉璃宮燈懸於梁下，和的線過素紗燈罩，灑在臨窗的紫檀書案上。案頭，一方古硯墨已幹，筆洗中的清水澄澈如初，幾卷攤開的書冊靜靜地躺在那裡，彷彿主人已許久未曾翻閱。
沈文漪獨自坐在窗邊的錦墩上，著一件月白素面暗雲紋的窄袖褙子，外罩一件薄薄的淺碧緙比甲，更襯得形單薄如紙。烏黑的長髮鬆鬆挽了個簡單的垂髻，僅用一素銀嵌珍珠的梅花簪固定，幾縷碎髮垂在潔的額角，平添幾分慵懶與落寞。
並未看書，也未琴，只是靜靜地著窗外。軒外小院植著幾株老梅，此刻枝頭已綴滿細小的花苞，在料峭寒風中微微。暮蒼茫，將梅枝虯曲的剪影投在糊著素白窗紗的雕花窗欞上，如同水墨寫意。
碧荷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放在沈文漪手邊的小几上，小心翼翼地覷著的臉。自州橋回來覆命後，小姐便一直這般沉默，連平日最的畫譜都擱置了。
“小姐，茶……”碧荷輕聲喚道。
沈文漪恍若未聞，目依舊凝在窗外那幾點倔強的梅苞上。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泠如冰泉，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意：“他……便是那般說的？”
碧荷連忙點頭，又將崔?那番“才疏學淺”、“不敢唐突”、“心神耗竭”的推辭之語複述了一遍，末了仍是不忿：“小姐，您何必在意那等不識抬舉的狂生？汴京城裡，想為小姐畫像的名家不知凡幾……”
“狂生？”沈文漪輕輕打斷，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似自嘲，又似察，“他若真是狂生，便不會在州橋風雪中賣字求生，更不會……畫出那樣的畫。”目轉向書案一角。
那裡，靜靜攤開著一幅尺餘見方的素箋。箋上並非名家真跡，而是一幅摹本。畫中子著湖藍半臂，梳著雙丫髻，容貌清秀，眉宇間卻著一子尋常丫鬟有的倔強與堅韌。尤其那雙眼睛，清澈亮，彷彿蘊藏著不屈的火焰，直直向畫外，帶著一種穿人心的力量。這正是崔?為素琴所繪肖像的摹本。
沈文漪出纖長如玉的手指，指尖輕輕拂過畫中素琴的眼角眉梢。的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了畫中人的神采。“你看這眼神，”低語，聲音幾不可聞，“非是刻意雕琢，而是……直取其魂。一筆一劃，皆含骨氣。尋常畫師，縱有十年功力，也難有此等捕捉神韻的本事。他絕非狂生，更非才疏學淺。”
碧荷怔住了，看著小姐專注而略帶痴迷的神，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他只是……不願。”沈文漪收回手指，目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悉世的清冷，“不願踏這高門深宅，不願沾染這朱門是非。寧可在州橋風雪中自食其力，守一份清寒傲骨。”
想起父親沈中棠，為史中丞，清流領袖，每日歸府亦是眉頭深鎖，言談間盡是朝堂傾軋、新政波瀾、權貴掣肘。這府邸看似清貴，實則步步驚心。那崔?，一個毫無基的寒門舉子，拒絕沈府的邀約，或許並非傲慢，而是……清醒。
一難以言喻的失落與不甘，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沈文漪的心房。自長於深閨，所見男子，或如父親般威嚴持重，或如兄長般端方守禮，或如往來府中的青年才俊般溫雅謙和，卻從未見過如崔?筆下這般……有風骨、有鋒芒、寧折不彎的靈魂！他的拒絕，非但沒有讓輕視，反而在心中投下了一道更深的、難以磨滅的影子。
“碧荷，”沈文漪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取我的畫來。”
“小姐？”碧荷一愣，“您要作畫？”
“嗯。”沈文漪起，走到書案前，“取那幅‘澄心堂’的雪浪箋來。”
碧荷連忙應聲，從博古架下的紫檀木畫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疊潔白如雪、質地綿韌的上等宣紙，又捧出小姐常用的那套青玉筆山、端硯、徽墨和數支大小不一的湖筆。
沈文漪挽起袖，出一截欺霜賽雪的皓腕。親自研墨，作舒緩而專注，墨錠在硯池中發出均勻的沙沙聲，濃黑的墨漸漸暈開。並未像往常那般構思良久，而是直接提筆，蘸飽濃墨，懸腕落於雪浪箋上！
筆走龍蛇！墨淋漓！
畫的並非人，而是窗外那幾株在寒風中含苞待放的老梅！
虯枝盤曲如鐵，在暮風雪中傲然展！枝頭點點猩紅的花苞，如同凝固的珠，又似跳躍的火焰，在蒼茫暮與凜冽寒風中，出生機與不屈的意志！沒有用細膩的工筆，而是以寫意潑墨之法，筆大膽奔放，墨濃淡相宜，將梅枝的嶙峋骨力與花苞的倔強生機展現得淋漓盡致！尤其那風雪之勢，以枯筆飛白掃出，更襯得寒梅傲雪，風骨錚錚！
這幅《暮雪寒梅圖》，筆意酣暢，氣勢磅礴，與往日清麗婉約的畫風截然不同！彷彿將心中那被拒絕後的失落、不甘，以及對那風雪傲骨的無言嚮往，盡數傾注於筆端！
最後一筆落下，沈文漪擱下筆，微微息。潔的額角滲出細的汗珠，清澈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彷彿有火焰在燃燒。看著畫中那幾株彷彿要破紙而出的寒梅，久久不語。
“小姐……畫得真好！”碧荷由衷讚歎，從未見過小姐如此激越的畫風。
沈文漪沒有回應，只是默默注視著畫作。良久，才低聲道：“收起來吧。”語氣中帶著一宣洩後的疲憊與更深沉的寂寥。
碧荷小心地收起畫和墨跡未乾的畫作。沈文漪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欞。冰冷的夜風夾雜著雪粒灌，吹鬢角的碎髮。著院中那幾株真實的、在寒風中沉默的老梅，眼神複雜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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