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抖著開啟那個青布包袱。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三樣東西:
那方“不要錢、不要、不要命”的印章,被挲得溫潤。
他早年贈的那幅紅梅圖,雖然紙質已有些發黃,但儲存完好,可見主人之珍視。
一封絕筆信。
他展開信紙,梅姑那娟秀而略顯無力的字跡映眼簾:
“玉麟君親啟:
妾本飄萍陋質,命途多舛,幸蒙君子垂憐,救於水火,此恩此德,雖九死難以報萬一。耒初逢,君之俠義,刻骨銘心;湘潭江畔,君之誓言,縈繞於耳。此生能得君真心相待,梅姑雖死無憾。
然妾福薄緣淺,病骨支離,恐難久待君凱旋之日。恨只恨,蒼天不佑,不允妾親見君掃清寰宇,功名就。
君常言‘不要錢、不要、不要命’,志在匡扶天下,此乃英雄本,萬堅守勿失。妾在九泉,亦當為君禱祝。
昔日江邊別語,‘願如寒梅,歷霜猶豔’。今梅花將謝,然魂魄長存,亦當化作春風細雨,伴君左右。
國事為重,切莫因妾之故,過哀傷。沙場險惡,務請珍重萬千。
紙短長,淚盡筆枯。今生已矣,願結來生。
梅姑 絕筆
字字淚,句句深!尤其是最後“願結來生”四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彭玉麟的心上!
“梅姑——!!!”
一聲悲愴至極的嘶吼,衝破帥船,在寂靜的江面上迴盪,聞者無不容。彭玉麟只覺得口劇痛,頭一甜,一口鮮猛地噴湧而出,濺落在梅姑的信箋和那幅紅梅圖上,點點殷紅,目驚心。
“大帥!”
“雪帥!”
左右將領大驚失,慌忙上前攙扶。
彭玉麟推開眾人,踉蹌幾步,將梅姑的摟在懷中,如同摟著世間最珍貴的寶, 又像是抱著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凍徹心扉。他雙目赤紅,淚水卻彷彿在瞬間流乾,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與絕。他想起耒初遇時驚惶又清澈的眼神,想起湘潭戰中義無反顧推開他的影,想起衡江邊含淚的叮囑,想起書信中強裝堅強的牽掛……往昔點點滴滴,此刻都化作利刃,將他切割得支離破碎。
功名?事業?江山?在失去摯的那一刻,似乎都失去了。他追求的一切,忽然間變得如此虛無。他遵守著“不要錢、不要、不要命”的信條,可命運,卻奪走了他唯一珍視的、比命更重要的東西。
那一夜,九江江面,彭玉麟的帥船燈火長明。他未曾再召見任何將領,只是獨自一人,對著梅姑的,坐了一宿。帳外,長江濤聲依舊,彷彿在嗚咽;帳,一顆曾經熾熱的心,在無盡的悲痛與懷念中,漸漸冷卻、凝固,包裹上了一層更厚、更堅的冰雪外殼。
自此之後,彭玉麟還是那個作戰勇猛、治軍嚴苛的“雪帥”,甚至比以往更加冷峻,更加不近人。他依舊不要錢,繳獲盡數分予將士;依舊不要,屢次辭謝升遷;依舊不要命,每戰必親臨前線。唯有最親近的部下偶爾能察覺,大帥在獨時,常會對著隨攜帶的一幅染的紅梅圖出神,眼神中流出深不見底的哀傷。他畫梅更多,筆下的梅花也越發蒼勁孤峭,彷彿凝聚了畢生的風雪與相思。
梅姑的死,了彭玉麟生命中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也讓他“古今第一傷心人”的形象,從此深人心。他將這份蝕骨的悲痛,深深埋藏於心底,轉化為更加決絕的征戰力。他知道,唯有完平定天下的夙願,或許,才是對梅姑在天之靈最好的告。
長江的鏖戰還在繼續,失去至的“雪帥”,將帶著永恆的傷痛與誓言,繼續在與火的征途上,孤獨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