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省副都知張德鈞,以一種符合他份和此刻凝重氣氛的、恰到好的步伐,微微躬著,倒退著離開了紫宸殿。直到殿門在後輕輕合攏,他才敢直起腰,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的宮裝襯,已被冷汗微微浸溼。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在回稟這種關乎宰相生死、可能牽扯朝局盪的敏訊息時,每一句話,每一個用詞,甚至每一個細微的表和語氣,都需反覆斟酌,如履薄冰。
殿,重新陷了沉寂。
過高窗,斜斜地照在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映出皇帝柴榮獨自端坐的、拉得長長的影。他手指依然無意識地、有節奏地敲擊著座的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在這空曠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抑。
張德鈞帶回的訊息,資訊量很大,也很……符合預期,卻又著詭異。
王樸確實病重,危在旦夕,面蠟黃,氣若游,全靠藥力吊命——這是他親眼所見,做不得假。王府上下愁雲慘霧,王著公子慌無措,王夫人悲痛絕——這也是他親,真意切。太醫院束手無策,甚至連中的是何毒都難以確定——這似乎也印證了“惡疾”的兇險。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合理”,合理得像是一齣心編排的……戲?
柴榮的眉頭越皺越。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首先,是那個陸明。
張德鈞描述中的陸明,“憔悴疲憊,眼布,憂心忡忡,回天乏”。這表現,對於一個竭盡全力搶救病人的醫來說,太正常了。正常得……有點過分。
柴榮雖然與陸明接不多,但對此人卻有種模糊的印象——跳,不羈,腦子裡總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做事往往不按常理出牌。水泥、遠鏡、還有之前救治小皇子時那些聞所未聞的手法……這絕不是一個會輕易把“無奈”和“絕”寫在臉上的人。就算真的束手無策,以那小子的格,恐怕也會梗著脖子嚷嚷著“我再想想辦法”,或者乾脆弄出點更匪夷所思的靜來,而不是像個傳統郎中一樣,坐在床邊唉聲嘆氣。
事有反常即為妖。
其次,是那個“牽機秘毒”。
前朝宮廷流傳下來的秘毒藥?銀針難驗?恰好被陸明從某本古籍中看到過驗毒之法?
這巧合,也未免太巧了!巧得像是一個完的、用來解釋一切疑點的“劇本”!
柴榮從不相信巧合,尤其是在波譎雲詭的政治鬥爭中。太多的巧合背後,往往藏著心的算計。
是誰?有能力、有機用這種前朝秘藥來謀害當朝宰相?是那些被王樸新政了利益的世家大族?是那些不願看到北伐功、希維持現狀的保守派文臣?還是……某些手握兵權、已經開始不安分起來的武將?
趙匡胤那張看似忠厚、實則深沉的臉,再次在柴榮腦海中閃過。是他嗎?他有這個膽量和能力嗎?若王樸倒下,誰最能從中獲利?
柴榮的手指敲擊扶手的頻率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柴榮瞭解王樸。
王樸此人,格剛毅,意志堅定,如同頑石。就算真的中了劇毒,生命垂危,他也絕不會如此“安靜”地、毫無聲息地走向死亡!他一定會掙扎,會抗爭,會在昏迷中也可能流出痛苦或不甘的跡象,而不是像張德鈞描述的那樣,如同風中殘燭,靜靜地等待熄滅。
這不像王樸!
種種疑點織在一起,在柴榮心中形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王樸的病,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王府裡,一定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而那個陸明,很可能知,甚至……是這一切的關鍵!
張德鈞看到的,或許是王府想讓他看到的。那麼,真相呢?
柴榮猛地停止了敲擊,霍然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