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友仁揣著那袋沉甸甸、彷彿散發著人魔力的黃金,回到了他那間位於城南、散發著黴味和失意氣息的租賃小屋。他將黃金小心翼翼地藏在床底下的破磚後面,整個人如同打了,之前的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興和報復的快。
一百兩黃金!還有趙普先生許諾的好未來!而代價,僅僅是說幾句話,傳播一些“事實”(在他扭曲的認知裡,那些抹黑就是事實)!這買賣,太划算了!
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是憂慮,而是在瘋狂地構思、排練,該如何“不經意”地、用最“可信”的語氣,將那些毒般的謠言,一點一滴地滲出去。他覺自己就像一位即將登臺的戲劇大師,正在心打磨每一個臺詞和表。
機會很快來了。
第二天在太醫院,張友仁一改往日的垂頭喪氣,雖然乾的還是那些髒活累活,但腰桿似乎直了些,臉上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底氣”?他主湊到幾個平日裡還算能說得上話、同樣對陸明晉升速度心懷不滿的低階醫和吏目中間。
趁著休息喝水的間隙,他左右看看,低聲音,用一種混合著擔憂和“我早就知道”的神態,開始了他的表演:
“唉,你們說……陸醫正如今是越來越……不一樣了。”他嘆了口氣,功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怎麼了?張兄何出此言?”一個醫好奇地問。
“我聽說啊,”張友仁聲音更低了,彷彿在分什麼了不得的秘,“前幾日王相爺派人去請陸醫正過府,好像是關於推廣他那套‘洗手喝水’法子的事兒,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陸醫正居然以‘需隨侍陛下,不得擅離’為由,給……婉拒了!”
他刻意在“婉拒”二字上加了重音,彷彿其中有無窮的深意。
“啊?不會吧?王相可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朝中擎天柱啊!”另一人驚訝道。
“嗨,今時不同往日嘍!”張友仁撇撇,一副看世的模樣,“人家現在是陛下跟前第一紅人,眼裡除了陛下,還能有誰?連王相的面子都敢駁,這不是恃寵而驕是什麼?我聽說王相府上的人回去時,臉都不太好看呢!”
這完全是憑空造!王樸確實找陸明商量過推廣公共衛生的事,但陸明是積極回應,並且空就去王府商議,哪有半分怠慢?但在張友仁有鼻子有眼的描述下,再加上聽者先為主的嫉妒心理,這個“陸明傲慢,連宰相都不放在眼裡”的種子,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種下了。
過了兩日,太醫院部一個小範圍的醫研討(其實就是幾個醫流病例),有人提到了二皇子急病那件事,慨陸明手段奇特。
張友仁立刻抓住機會,裝作憂心忡忡地:“陸醫正的手段,確實是……嗯,劍走偏鋒。救治皇子,功不可沒。但諸位想想,那用烈酒拭表,聞所未聞,皇子玉貴,萬一引發他症?還有那不知分的鎮靜藥劑,直接就用在皇子口中……這也就是陛下洪福齊天,皇子安然無恙,若是換個尋常人家孩子,後果……嘖嘖,不堪設想啊!”
他這番話,看似在肯定陸明的功勞,實則重點渲染其方法的“兇險”和“不可控”,暗示陸明為了追求效果,用藥激進,不顧病人安危。幾個本就對陸明那套“微蟲論”和理降溫法嗤之以鼻的老派醫,聞言都微微蹙眉,雖然沒說什麼,但眼神中的不以為然又加深了幾分。
張友仁見初步效果不錯,膽子愈發大了起來。他不再侷限於太醫院部,開始將角向更廣闊的地方。
他有個遠房表親在某個六品京家裡做二管家。他藉著探的名義,拎著一點不值錢的土產上門,在酒桌上,幾杯黃湯下肚,便開始“推心置腹”:
“表弟啊,哥哥我在太醫院,有些話……憋在心裡難啊。我們那位陸醫正,本事是有的,就是這為人……唉,年輕氣盛,聽不進勸啊。如今陛下信重他,他更是……有些忘乎所以了。用藥只求奇、求快,全然不顧君臣之分和醫家穩妥之道。長此以往,我真是擔心……唉,這些話你可別往外說,咱們兄弟關起門來講講就好。”
他越是強調“別往外說”,那位二管家表弟聽得越是兩眼放!這可是宮裡的一手“秘聞”啊!轉頭就在自己的圈子裡,添油加醋地當了炫耀的談資。
類似的景,在開封城幾個不起眼的茶館、酒肆,或者某些低階員、不得志文人的小圈子裡,過不同的渠道,悄然上演著。傳播者或許是被張友仁直接收買或蠱的太醫院小吏,或許是那些聽了謠言又轉述出去以顯示自己“訊息靈通”的閒人。
謠言如同投死水潭的石子,最初只是幾圈微小的漣漪。
“聽說了嗎?陸醫正現在架子大得很,王相爺都請不了!”
“可不是嘛,救了宰相和皇子,尾翹到天上去了!”
“我聽說他給人看病,專喜歡用些稀奇古怪的法子,風險大得很!”
“為了在陛下面前表現,真是不管不顧了……”
“年輕人,驟然高位,把持不住啊……”
“如此心,豈是長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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