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話語如同冬日裡的一盆冰水，雖未直接潑下，但那森然的寒意已瀰漫在整個中軍大帳。案頭那幾捲來自鄭珏和其他質疑者的竹簡，彷彿帶著無形的重量，得人不過氣。那些“捨本逐末”、“培植私兵”、“重利輕義”的指責，句句誅心，直指王審知這套“編伍之法”最可能招致攻訐的肋。
王審知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被誤解的委屈和寒意強行下。他知道，此刻任何緒化的辯解都毫無意義，甚至可能落對方的話陷阱。他需要的是冷靜、是邏輯、是無可辯駁的事實，以及更高層面的戰略視野。
他並未立刻看向那幾卷竹簡，而是將目投向兄長王，神平靜，語氣沉穩：“兄長，諸位將軍的擔憂，鄭先生的質疑，弟已聽聞。其所慮者，無非三事：一曰士卒因分工而廢戰藝，二曰新法或致權責不明乃至尾大不掉，三曰以利驅人恐失忠義之本。弟可否就此三問，逐一陳？”
王目深邃地看著他，微微頷首：“講。”
“其一，士卒是否會因分工而廢弛戰藝？”王審知朗聲道，“弟以為，此非但不矛盾，反可相輔相！請問兄長，是一支飢寒迫、疾病纏的軍隊更能戰，還是一支糧草充足、強健的軍隊更能戰？”
他自問自答，目掃過帳眾將：“答案不言自明！編伍之法，旨在高效生產，保障供給，強健士卒魄，此乃鞏固戰藝之基，何來廢弛之說？反之，若終日為飢所迫，為瑣事紛爭所擾，焉有力專心練？且生產之中，亦需組織紀律，搬運重可練力氣，協作配合可養默契，此豈非另一種形式的練？待糧足兵強，調的兵員換歸建，便可全心投戰陣演，事半功倍！”
一些將領聞言，不微微點頭。這個道理淺顯而實在。
“其二，新法是否會導致權責不明，乃至……培植勢力？”王審知提到這個詞時，語氣刻意加重，帶著一坦的無畏，“兄長明鑑！編伍之法，核心在於‘定崗定責’、‘記錄公開’！所有分工、所有考核、所有獎罰，皆明示於眾，記錄在案！其所削弱者，乃是舊有管理中憑個人好惡、模糊置之弊；其所強化者，乃是依規辦事、看績論功之則！權責非但未，反而空前清晰！一切皆在之下，何來暗中培植之空間？若說因此法而凸顯了某些善於生產管理之人才，此乃我軍之福，豈能因噎廢食？”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轉而深沉：“更何況，如今我軍困守泉州城外，強敵環伺，部不穩。當務之急是活下去！是壯大起來！若此時還斤斤計較於些許權柄之得失，猜忌於肯做事、能做事之人，豈非自毀長城？弟之一切所為，兄長與諸位將軍皆可隨時督查！若有毫營私之舉，甘軍法！”
這番話擲地有聲，坦無比，讓一些原本心存疑慮的將領也出了慚愧之。王的目也和了些許。
“其三，以利驅人，是否敗壞人心，忘卻忠義？”王審知的聲音提高了些許，這個問題及了意識形態的核心，“弟請問，讓弟兄們吃飽穿暖，不被死病死，是利否？讓辛勤付出者得應有之回報，是利否？讓我軍得以生存壯大，將來能護衛一方百姓，能復中原、匡扶社稷，這是大利否？”
他環視眾人，語氣鏗鏘：“《管子》有云：‘倉廩實則知禮節，食足則知榮辱’。空談忠義而讓士卒飢寒迫，乃至易子而食，此非忠義，乃迂腐之仁，縱容之惡！我等給予公正之利，正是為了涵養更大之忠義！讓士卒明白，他們的每一分付出，皆是為了自己、為了同袍、為了這支軍隊的未來！此等‘利’，與‘義’何悖之有？豈不正是‘義利相濟’？”
他巧妙地將鄭珏等人賴以立論的儒家經典反過來作為自己的論據，頓時讓對方的指責顯得蒼白無力。
帳一片寂靜。王審知的層層辯駁，有理有據，既立足於現實困境，又拔高於戰略高度，更難得的是那份坦與務實，深深打了許多務實派的將領。
王沉良久，緩緩開口：“明遠所言，不無道理。然，空口無憑，新法效究竟如何，尚需實證。你方才所言，皆在屯田漁獵等生產之事，若編伍之法果真神效，可能於真正軍務——譬如這最是混繁瑣的後勤轉運之中，亦見奇效？”
這是一個更直接的挑戰，也是給王審知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王審知神一振，毫不猶豫地應道：“正合弟意！請兄長準我，於後勤輜重營中，試行編伍之法十日！十日之，若轉運效率無顯著提升，弟自當請罪，並從此不再妄言新法！”
“好！就予你十日！”王拍板，“所需人手許可權，一併予你！十日後，本帥要親眼所見！”
王審知領命而出，深知這又是一場只許功不許失敗的仗。後勤輜重營，人員構複雜，既有老兵油子，也有強徵的民夫，關係盤錯節，效率低下、損耗嚴重早已是積年痼疾。
他再次帶著阿福和幾名初步培養出來的“記功員”，扎進了輜重營。與屯田區的白紙作畫不同，這裡積弊已深，阻力更大。
果然，一開始就遭遇了抵抗。原有的後勤軍奉違，士卒們懶散怠工，對新的分組、記錄制度嗤之以鼻，甚至故意破壞、藏匿工，製造混。
王審知不為所。他首先借王之威，強行撤換了幾個最頑固的中層軍，提拔了兩位在屯田工作中表現出的低階軍暫代其職。隨後，他並沒有急於全面鋪開，而是選擇了一個最典型的痛點——從泉州碼頭倉庫到城外大營的糧秣轉運線——作為突破口。
他將負責這條線路的所有人力，徹底打散，按照“編伍之法”重組。設立“裝卸隊”、“運輸隊”、“倉庫接隊”。每隊再分小組，定人定崗。裝卸隊專司快速、規範地裝車捆紮；運輸隊按照固定路線和時辰表接力運輸，減空跑和等待；倉庫接隊則簡化手續，但強化核對與責任追溯。
他親自繪製了詳細的流程圖和時刻表，在每個中轉點。記功員手持計時沙和記錄板，嚴格記錄每輛車、每個人的抵達、離開時間和載貨量。每日彙總，公開張排名。
起初，怨聲載道。習慣了磨洋工、頭吃餉的老兵油子們極度不適應這種張、明、高效的模式。但王審知和李百夫長（被王特意派來協助鎮場）態度強，嚴格執行獎罰制度。對於完定額甚至超額者，當場兌現獎勵——或是額外的食，或是難得的休息時間，甚至是一點點微薄的銅錢。對於故意怠工破壞者，則當眾嚴懲，毫不姑息。
同時，王審知也並非一味強。他留意到運輸隊抱怨某些路段坑窪不平，嚴重影響了車速和載重，便立刻調來“工程隊”優先搶修那段路。發現裝卸隊缺乏合適的工，便讓趙革師傅趕製了一批省力的撬和車。
資料的魔力再次顯現。當每個人的工作量被清晰量化並直接與利益掛鉤時，積極被前所未有地調起來。僅僅三天後，這條轉運線的效率就開始以眼可見的速度提升。車輛往返次數增加，等待時間大大短，因顛簸灑落造的損耗驟降。
到了第七日，一個驚人的資料被擺到了王案頭：同樣的人力，同樣的距離，糧秣日轉運量比試行前提高了整整一倍！而損耗率下降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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