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苑出來時,子時的更鼓剛剛敲過。紫城的朱牆在雪夜裡泛著幽暗的,宮燈在寒風中搖曳,將守夜太監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陸子銘裹了馮保臨時贈予的狐裘大氅,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向西華門。錦衛總旗仍候在門外,見了他躬行禮:“陸大人,可需卑職護送回府?”
“去張閣老府上。”陸子銘的聲音在寒夜中格外清晰。
總旗微微一怔,卻不多問,只道:“卑職領命。”
馬蹄踏碎長街積雪,在寂靜的京城中發出沉悶的迴響。子夜的北京城本該萬籟俱寂,可陸子銘注意到,沿途經過的幾府邸依然燈火通明——那是朝中重臣的宅院,想來今夜,不知有多人難以眠。
張府坐落在小時雍坊,離皇城不遠。這座府邸在張居正柄國時曾門庭若市,如今卻顯得異常冷清。門前兩座石獅子被積雪覆蓋,朱漆大門閉,只有簷下懸著的素白燈籠在風中微微晃——那是張居正病重後掛上的,如今燈籠裡的燭火已熄,只剩空的白紙罩。
陸子銘下馬時,門房已從側門探出頭來。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僕,姓陳,在張家侍奉了三十年。藉著燈籠微,陸子銘看到老人眼窩深陷,面容憔悴,顯然這些日子沒心。
“陳伯。”陸子銘拱手。
老僕看清來人,眼圈驟然紅了:“陸先生……您可算來了!”他聲音發,連忙開啟側門,“快請進,老爺……老爺今日申時醒過一次,口齒不清,卻一直唸叨您的名字。大爺說,無論如何要等到您來。”
陸子銘心中一,快步走府中。
張府的庭院與主人格如出一轍——嚴謹、規整、一不苟。青磚鋪地,松柏行,連假山石都擺放得極有章法。只是此刻積雪覆蓋,廊下空無一人,整個府邸瀰漫著一抑的死寂。
正堂裡還亮著燈。張敬修——張居正的長子,一個三十出頭的儒雅文人——正伏在案前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陸子銘,連忙起相迎。
“子銘兄!”張敬修眼眶泛紅,深深一揖,“家父……就等您了。”
“敬修兄不必多禮。”陸子銘扶住他,低聲音,“閣老今日形如何?”
張敬修搖搖頭,引著陸子銘往院走:“申時醒來一刻鐘,能認人,但右半不能,口齒含糊。太醫說……這是第二次中風,能醒來已是萬幸,但往後……”他哽咽了一下,“怕是再難下床了。”
穿過兩道月門,來到張居正居住的後院正房。還未進屋,濃重的藥味便撲面而來——那是人參、黃芪、當歸混合的氣息,其中還夾雜著一若有若無的腐朽氣味。
臥房只點了一盞油燈,線昏暗。張居正躺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上蓋著錦被,只出頭頸。藉著微弱燈,陸子銘看清了他的面容——蠟黃、消瘦,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與一年前那個在文華殿揮斥方遒的首輔判若兩人。
最目驚心的是他的右半邊臉,明顯鬆弛下垂,角歪斜,不時有涎水滲出。那隻曾經批閱過無數奏章、執掌大明國政十餘年的右手,此刻無力地垂在床邊,手指微微蜷曲,不時搐。
聽到靜,張居正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如今渾濁了許多,但深依然有。
他看到陸子銘,了,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節:“……陸……來……了……”
張敬修連忙上前,俯湊到父親邊,仔細傾聽。片刻後,他直起,對陸子銘道:“家父說……陸先生來了,很好。”
陸子銘走到床邊,在張敬修搬來的繡墩上坐下。他手握住張居正那隻還能的左手,手冰涼,皮乾枯如樹皮。
“閣老,子銘來看您了。”他輕聲說。
張居正的眼睛盯著他,又了。這一次,聲音清晰了些:“……陛……下……”
陸子銘會意,俯靠近:“陛下已經下旨,加封閣老太師銜,賜金帛人參。敬修兄擢升尚寶司丞,嗣修弟國子監讀書。”他頓了頓,聲音更輕,“陛下還說,新政不會停,閣老所定章程,會繼續推行。”
張居正的眼中驟然湧出淚水。渾濁的淚珠順著眼角皺紋落,浸溼了枕巾。這位執掌朝政十餘年、以鐵腕著稱的改革家,此刻卸下了所有威嚴與防備,只是一個虛弱的老人,一個終於等到君王肯定的臣子。
他抖著抬起左手,陸子銘連忙托住。那隻手在空中索著,最終指向枕下。
張敬修會意,小心地從父親枕下取出一——那是一塊羊脂白玉佩,約莫掌心大小,形制古樸,正面浮雕松鶴延年圖,背面刻四個篆字:“鞠躬盡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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