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聲，像一顆石子投深夜的池塘，餘音在空曠的府邸裡緩緩盪開。
正堂的燭火跳躍著，將兩道影拉得長長的，映在背後的牆壁上。林淵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柳如是已在長案前坐下，沒有立刻筆，而是像一位即將登臺的角兒，在做著最後的醞釀。
先是親手為自己研墨。紫毫筆飽蘸清水，在歙石硯臺上不疾不徐地打著圈。墨錠與硯臺的每一次接，都發出細微而沉穩的“沙沙”聲，彷彿在為即將誕生的文字積蓄著力量。空氣中，漸漸瀰漫開一清冽的墨香，混著堂銀霜炭的暖意，竟有種奇異的安寧。
林淵沒有催促。他看著挽起的雲鬢，看著專注的側臉，看著纖細的手指著墨錠，作優雅而從容。這一刻，不是那個風月場中顛倒眾生的名，也不是他國運圖上一個發的“星”符號，而是一位真正的“士”。一個有丘壑，準備以筆為刀，去參與一場決定天下走向的戰爭的“士”。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何等暴直接。就像一個只懂得用蠻力開山的莽夫，一心想著把山炸平，卻從未想過，山中本就有路，只需稍加引導，便可暢通無阻。柳如是，就是那個為他指出山路的人。
“剿”是他的刀，“”是的筆。刀筆合一，方為王道。
終於，墨研好了，濃稠如漆，可鑑人。柳如是擱下墨錠，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將筆尖在墨中浸，又在硯臺邊緣輕輕去多餘的墨，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儀式。
鋪開一張雪白的宣紙，抬眸看了林淵一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著燭火，也映著眼前這個男人的影。微微一笑，似是有了萬千腹稿，然後提筆，落款。
筆尖在紙上游走，不再是寫風花雪月的婉約小令，而是金戈鐵馬的檄文。字字句句，既有雷霆萬鈞之勢，又有春風化雨之仁。
林淵只是靜靜看著，他知道，當這篇文告隨著大軍傳遍中原大地時，它所能殺傷的敵人，絕不會比他手中的火槍。
……
天未亮，晨霧尚未散盡。
前平西伯，現“討逆軍前鋒總管”吳三桂，已經在帥府的偏廳裡等了快半個時辰。
茶，已經換了三道，從滾燙喝到溫涼。他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背脊得筆直，一良的甲冑得鋥亮，即便在昏暗的晨裡，也反著幽冷的。可這他曾引以為傲的行頭，此刻卻讓他覺得有些束縛。
他想起了那場巷戰。想起了那些他連名字都不出的新兵營士兵，端著那種古怪的火，冷靜地收割著人命。想起了白馬義從神出鬼沒的襲殺。更想起了那個站在城樓上，如神明般俯瞰戰場的年輕人。
敗了。他，連同他引以為傲的關寧鐵騎，敗得無完。不是敗在勇氣上，而是敗在了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面前。
所以，當林淵的傳令兵找到他，讓他天不亮就來帥府聽令時，他沒有毫猶豫。他知道，屬於吳三桂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是林淵的時代。他若想活下去，想讓關寧鐵騎活下去，就必須學會低頭。
“吱呀——”
廳門被推開，林淵走了進來。他沒有穿戴甲冑，只是一尋常的黑勁裝，腰間掛著一把長刀，顯得形愈發拔。他的臉上看不出毫即將出徵的張，反倒像是剛睡醒般，帶著幾分慵懶。
“長伯，久等了。”林淵的稱呼很客氣，用的是吳三桂的字。
“不敢，林帥公務繁忙，末將等候片刻，理所應當。”吳三桂立刻站起，抱拳躬，姿態放得很低。
林淵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在主位上坐了。他沒有急著說正事，反而端起桌上的茶壺，親自給吳三桂續了杯水。
“京城一戰，關寧鐵騎傷亡不小吧？”
吳三桂心中一凜，不知林淵是何用意，只能老實回答：“回林帥，陣亡三百餘，傷近千人。”
“嗯。”林淵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都是我大明的好兒郎。卹金，錢彪會按最高標準的三倍發下去。傷員，宋應星姑娘會親自帶人醫治，保證讓他們得到最好的照料。”
吳三桂愣住了。他帶兵多年，打了敗仗，不被問責就已是天大的恩賜，何曾聽過這種待遇？三倍卹？主帥的人親自醫治傷員？這……這簡直聞所未聞。
“末將……末將代麾下弟兄，謝林帥大恩！”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真切的激。
林淵笑了笑，這才進正題：“長伯，我你來，是有一件要事，想給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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