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樓裡的工資風波和趙學棟的“深圳抉擇”，像投平靜水面的一顆石子，漾開的漣漪久久未平。曉燕發現，馬桂芳和劉大頭媳婦們閒聊時，“停薪留職”、“深圳”、“一個月一百多”這些詞彙出現的頻率明顯高了，雖然大多仍是帶著懷疑和畏懼的調侃，但某種躁的種子顯然已經播下。
“林記”的生意平穩中有升。得益於李董事長介紹的優質原料，點心的品質更加穩定，甚至略有提升，吸引了一些更遠地方的顧客。曉燕琢磨著，或許真該考慮租下旁邊那小間空房了。
這天下午，炙熱。曉燕正在店裡清點賬目，計算著擴大經營的可行，門口傳來一陣喧譁和孩子們興的尖聲。
只見一群半大孩子追著一輛罕見的“嘉陵”輕便托車跑過菜市場後街。托車上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穿著時興的紅“上海”牌針織運衫和藍牛仔，頭髮燙得微卷，戴著一副碩大的茶蛤蟆鏡，車把上掛著一個黑匣子，正播放著節奏強勁的迪斯科音樂，聲音巨大——那是一臺日本原裝進口的“三洋”牌四喇叭收錄機！絕對是份和財力的象徵！
“是‘大頭斌’！”有攤販認出了來人，語氣複雜地喊道，“劉大頭他家的小子！這小子真發達了？”
托車在“林記”附近減速，劉斌——也就是劉大頭的兒子——單腳支地，瀟灑地摘下蛤蟆鏡，出一張帶著幾分氣卻難掩得意的臉。他目掃過“林記”的招牌，最後落在曉燕上，吹了個口哨：“喲！這就是咱這片有名的‘林記’？老闆比點心還俏啊！”
曉燕皺起眉頭，對這輕浮的語調很不冒。聽說過劉大頭這個兒子，以前也是廠裡的青工，不好好上班，整天打架鬥毆，讓劉大頭碎了心。後來好像跟人跑了南方，沒想到這麼快就人模狗樣地回來了。
劉斌停好托車，拎著那臺昂貴的“三洋”收錄機，大大咧咧地走進店裡，音樂聲震得屋頂都快掉灰了。他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曉燕和馬桂芳，眼神輕佻。
“來二斤最好的點心，給爺包上！”他甩出幾張十元大鈔，拍在櫃檯上，作誇張。
馬桂芳有些害怕，下意識地看向曉燕。
曉燕強忍著不快，面無表地稱點心、打包。
“老闆，生意不錯啊？”劉斌靠在櫃檯上，湊近了些，帶著一廉價古龍水和菸草混合的味道，“跟我幹怎麼樣？我在深圳跟大老闆搞貿易，缺個像你這樣又能幹又漂亮的秘書！保證比你這小破店掙得多多了！看見沒，”他拍了拍那臺“三洋”，“這玩意兒，香港帶來的，頂你賣半年點心！”
曉燕把打包好的點心遞給他，冷冷道：“您的點心，共三塊五。找您錢。”
劉斌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曉燕對他描繪的“繁華世界”毫無興趣。他訕訕地接過找零，撇撇：“嘖，沒勁。守著這破地方有啥前途？早晚後悔！”說完，拎著點心，重新戴上蛤蟆鏡，上托車，在巨大的音樂聲和孩子們的追逐中揚長而去，留下一地尾氣和浮誇的背影。
“呸！什麼東西！”馬桂芳對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掙了兩個糟錢，燒包得不知姓啥了！”
曉燕卻看著那遠去的托車，心裡並不平靜。劉斌的出現，像一個更魯、更直白的版本，再次向展示了南方特區那種炸的財富和對傳統價值的衝擊。這種衝擊，比鄭文斌的文化討論更直接，比娟子的信件更象，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力量。
傍晚，陳默來時，聽說了下午的事，臉瞬間沉了下來。
“劉斌？劉大頭那個混賬兒子？”他語氣冰冷，“聽說在那邊也不是幹什麼正經買賣，倒騰些電子錶、蛤蟆鏡，坑蒙拐騙。”
“你怎麼知道？”曉燕驚訝。
“跑車的，訊息雜。”陳默言簡意賅，但眼神里帶著明顯的警惕和厭惡，“離他遠點。這種人，沾上就是麻煩。”
似乎是為了印證陳默的話，第二天，關於劉斌的更多訊息就在街坊間傳開了。有人說他確實掙了錢，但來的不乾淨；有人說他回來是避風頭的，在那邊惹了事；還有人羨慕地說他帶回來好多俏貨，什麼日本電子計算、香港的尼龍、帶香味的橡皮，正在找人賣。
“價格雙軌制”下，這些從特殊渠道流的“洋貨”對普通市民有著巨大的吸引力。曉燕甚至看到隔壁秀芬都忍不住用攢下的布票加錢，從劉斌那裡換了一雙明的“玻璃”，不釋手又有點忐忑不安。
劉斌的出現，像一條鯰魚，攪了菜市場後街原本雖然艱辛卻相對平靜的生活。一種對金錢的直接和對現有生活的不滿，開始更明顯地瀰漫開來。
幾天後，又一個新人走進了“林記”。這次是一位四十多歲、幹部模樣的人，姓孫，是縣婦聯的幹事。穿著合的灰式西裝外套，齊耳短髮梳得一不苟，手裡拿著一個黑的公文包。
“林曉燕同志是吧？你好你好！”孫幹事很熱，主和曉燕握手，“我們婦聯正在抓‘巾幗建功’的典型！你在省報上的報道我們都看了，一個年輕同志，自力更生，把個經營做得這麼好，還帶了同胞就業，非常了不起！我們想把你樹咱們縣的典型，好好宣傳一下！”
曉燕被這突如其來的榮譽搞得有點懵。
孫幹事興致地參觀了“林記”，對整潔的環境和曉燕們統一的圍表示讚賞，還拿出一個海鷗牌相機拍了幾張照片。
“很好！很有新時代的風貌！”孫幹事滿意地說，“下次縣裡開‘三八紅旗手’表彰大會，一定要請你上臺發言！好好講講你的創業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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