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青灰的晨像稀釋的墨，吝嗇地滲進“桂香齋”後院。灶房裡卻早已燈火通明，人影憧憧。一張臨時搭起的長條案板，鋪著雪白的細布，上面分門別類擺滿了東西：各染好晾乾的麵糰、調好的餡料、熬好的糖漿、泡的竹篾骨架、晶瑩的糖卷、還有一排排已經塑好形、等待最後組裝烘烤的雀鳥坯子。空氣裡浮著麵、糖、油脂和果蔬混合的、有些甜膩又有些張的氣味。
曉燕繫著圍，袖口挽到肘上，頭髮用藍布帕子包得嚴嚴實實，只出潔的額頭和一雙亮得懾人的眼睛。站在案前，像臨陣的大將，目緩緩掃過的“兵馬”，心裡默默複述著每一個步驟。今天，是“百鳥朝”第一次完整組裝試做的日子，只許功，不許失敗。
關老九天不亮就被韓春接了過來。老頭今天換了乾淨的藍布褂子，鬍子也颳了，神似乎好了些，只是眼底深的鬱結和警覺揮之不去。他揹著手，在案板前慢慢踱步，不時拿起一隻雀鳥坯子對著看看，或用手指輕輕按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偶爾低聲指點一句：“這隻雀兒尾骨架再往裡收半釐……這凰脯的皮，醒得還差點火候……”
陳默和韓春負責外圍安全和打下手，一個守在通往前鋪的門邊，注意著外面的靜；一個在灶膛前小心地控制著幾口爐子的火候——一會兒需要不同溫度的烤箱和烘箱。小梅和王大媽幫著傳遞東西、清洗工，大氣不敢出。
氣氛凝重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準備工作從昨夜就開始了。凰主是用層層開的油皮包裹棗泥核桃餡，塑引頸展翅的雛形，昨晚已先烤至七分定型，此刻靜靜臥在鋪著油紙的烤盤裡，澤金黃，廓初顯，只待最後的細節裝飾和復烤增。二十四種雀鳥，則用不同的果蔬麵糰（紅曲、菠菜、南瓜泥、紫薯等）塑形，建竹篾骨架，填充防塌餡料，表面刷了定形漿，也已預先低溫烘烤至半乾定型，形態各異，憨態可掬。
最難的是組裝和最後的“點睛”。需將雀鳥們按照預設的佈局，用極細的竹籤和特製粘合劑，錯落有致地固定在作為“梧桐枝幹”的、烤制好的麵點底座上，既要穩固，又不能顯出生。最後，將金糖羽小心地附著在凰的翅膀和尾羽位置，再為凰和眾雀鳥點上用黑芝麻和食用素調變的“眼睛”。
每一步都需屏息凝神，心細如髮。
“開始吧。”關老九在曉燕後坐下，沉聲道。
曉燕深吸一口氣，淨手，拿起第一隻翠綠的“柳鶯”。指尖穩定，將竹籤蘸了許用糯米熬製的明粘合劑，穩穩地向底座預設的孔位……
時間在極致的專注中緩慢流淌。灶膛裡的火苗穩定地舐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呼呼聲。窗外天漸亮，市聲傳來，又被隔絕在外。一隻只雀鳥在曉燕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或昂首，或側頸，或振翅飛，漸漸圍繞中央的凰，形一幅生而有序的朝拜圖景。
關老九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眼中甚至流出一近乎欣的。陳默和韓春換了一個放鬆些的眼神。小梅看得了神，連手裡著的盤子都忘了。
就在組裝完大半，曉燕拿起那捲最珍貴的金糖羽，準備開始為凰“披羽”時，前鋪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還有一個倨傲的男聲：“開門！開門！廠裡檢查衛生！”
是胡副廠長手下那個戴眼鏡的年輕辦事員，小趙的聲音！
所有人的作都是一頓。陳默臉一沉，對曉燕使了個眼，示意繼續，自己快步走向前鋪。韓春也立刻站到了通往後院的門口，渾繃。
陳默拉開臨時門板。門外果然站著小趙，還有兩個穿著廠裡保衛科制服的人，面嚴肅。
“陳默同志，胡廠長指示，對廠所有承包視窗的後廚及關聯經營場所，進行突擊衛生和安全檢查。請配合。”小趙推了推眼鏡，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眼神卻往陳默後的鋪面裡瞟。
“檢查？昨天不是剛看過食堂視窗嗎？怎麼查到家裡來了？”陳默擋在門口，沒讓開。
“家裡？這裡是‘桂香齋’經營場所，當然在檢查範圍之。這是為了防止個別承包戶在非監管場地違規作，影響食品安全。請讓開，不要妨礙公務。”小趙語氣強，後的保衛科人員也往前站了半步。
明顯是找茬！胡衛國這是不放心，特意派人來攪局，甚至可能想趁機發現點什麼！
後院，曉燕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極細的糖差點斷裂。強迫自己穩住心神，目投向關老九。老頭對微微搖頭，示意別停，手指卻悄然握了放在膝上的旱菸杆。
前鋪傳來推搡和爭執聲。韓春回頭看了一眼曉燕，得到肯定的眼神後，猛地拉開通往後院的門，高大的軀堵在門口，甕聲甕氣道：“裡面正做要東西，不能進。”
“什麼要東西？見不得人嗎？讓開！”小趙提高了嗓門。
眼看衝突就要升級，後院的門簾突然被掀開，王大媽端著一盤熱氣騰騰、剛出籠的點心走了出來，臉上堆著樸實的笑：“哎喲，是廠裡領導來檢查啊？辛苦了辛苦了！快嚐嚐，剛做的 ‘涼麵’ ，這天兒慢慢熱了，吃這個正爽口！”
涼麵？眾人一愣。只見王大媽手裡的托盤上，是幾碗擺盤清爽的麵條：細細的拉麵過涼水，分明，碼放整齊，上面鋪著撕得極細的、切得細細的黃瓜、燙過的綠豆芽，旁邊小碟裡盛著噴香的芝麻醬、蒜泥、醬油、醋和辣椒油。香氣清新人，在這張的氛圍裡，顯得格外突兀又熨帖。
這是王大媽看大家一早忙碌，特意提前準備的簡便早飯，沒想到這時派上了用場。
小趙和那兩個保衛科的人顯然也沒料到這一齣，看著那香味俱全的涼麵，結都不由自主了一下。他們本是奉命來找麻煩，但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是這麼一碗看著就開胃的吃食。
“領導，先吃點東西，歇歇腳。檢查的事，等我們忙完手裡這點活，一定全力配合。”王大媽笑得愈發誠懇，將涼麵往旁邊一張還算乾淨的桌子上一放，“這面啊，得趁涼拌，醬料按自己口味調，不夠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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