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燕覺得自己飄起來了。
輕飄飄的，像片羽，浮在半空，低頭能看見供桌上自己那蒼白的子——下全是，羅醫生正在拼命按的口，韓春抱著個小小的襁褓哭得撕心裂肺。襁褓裡那個青紫的小東西，是念安。
想下去，想抱抱孩子，想告訴羅醫生別按了，疼。可子不聽使喚，只是往上飄，穿過土地廟破的屋頂，飄進清冷的月裡。
越飄越高，省城在腳下一片模糊的點。風呼呼地吹，卻不冷，只是空落落的。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人死的時候，魂兒會往西天飄。西天有什麼？有佛祖，有菩薩，還有……已經在那邊等著的親人。
爹，娘，陳默。
想到陳默，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雖然現在大概已經沒有心了。
正恍惚著，前方雲霧裡忽然出現一點。不是月，是種和的、溫暖的金芒。芒裡站著個人，穿著明朝的青袍，頭戴烏紗，面容清癯，三縷長鬚垂在前。
“林氏曉燕，”那人開口，聲音溫和，帶著古韻，“吾乃嘉靖年間太醫院醫，林懷素。按輩分，你該喚我一聲祖爺爺。”
曉燕愣住了。聽說過這位先祖的名字，族譜上寫著，是林家第一個當的人，後來不知怎麼被貶了，家道中落。
“祖爺爺……我這是死了嗎？”
“還未。”林懷素捋了捋長鬚，“你三魂七魄離，是因產後崩，氣衰竭。但心頭尚存一點執念，撐著魂不散。”
他抬手一指，雲霧散開些，出下面的景象——土地廟裡，羅醫生還在搶救，但作已經慢下來，額頭上全是汗。韓春懷裡的嬰兒，呼吸越來越微弱。
“你的孩子，先天不足，寒毒，活不過今夜子時。”林懷素說，“你的丈夫陳默，半個時辰前心跳已停。還有那個日本子蘇曼，也只剩最後一口氣。”
曉燕的魂抖起來：“求祖爺爺救我兒！救陳默！”
“救，可以。”林懷素看著，“但需付出代價。”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泛著金的帛書，展開。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流的畫面——一個穿著古裝的人在煉藥，爐火青白，藥香四溢；那人突然吐出一口，滴爐，爐火驟然大盛；煉出的藥丸金閃閃，可那人卻慢慢明，最終消散在空氣裡。
“這是‘以魂藥’的忌之。”林懷素的聲音嚴肅起來，“將自三魂七魄煉藥中，可活死人、白骨、解百毒。但煉藥之人，將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收起帛書：“此法一旦施行，你可救三人：你念安，你夫陳默，還有那日本子。但你自己——”
“我願意。”曉燕打斷他，“只要能救他們，我怎樣都行。”
林懷素沉默地看著，眼中流出複雜的神：“四百年前，我也面臨過同樣的抉擇。那時宮裡瘟疫橫行，唯有以魂藥可救。我選了。然後……”
他苦笑著搖搖頭：“我了這天地間的一縷遊魂，守著藥方，等一個有緣人。等了四百年，等到你。”
他飄近些，手虛過曉燕魂的頭頂：“孩子，你真的想好了？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了頭。你再也見不到兒長大，再也聽不到你一聲娘。”
曉燕想起襁褓裡那張青紫的小臉，心像被攥了。可也想起陳默隔著玻璃過來的掌心，想起蘇曼日記裡那句“我怎麼開得了口”。
“想好了。”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祖爺爺，教我吧。”
林懷素長嘆一聲，手指點向的眉心。一道金注，無數資訊湧腦海——藥材的配比，火候的掌控，魂剝離的步驟，煉藥的咒訣……
“記住，”他的聲音在識海中迴響，“煉藥需集齊三種意念：生者之願，即你對他們的不捨；死者之憾，即陳默和蘇曼未了的心願；未生者之盼，即念安對生命的。三念合一，藥才能。”
資訊傳輸完畢，林懷素的魂淡了幾分。他看著曉燕，眼中滿是慈：“去吧。若僥倖功，記得告訴念安，有個很了不起的孃親。”
金散去，曉燕的魂急速下墜。穿過雲霧，穿過屋頂，重新落回土地廟裡那冰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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