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裡的省城，風還是涼的，可那涼裡頭已經帶了意。
槐樹街的槐樹冒了新葉，綠綠的，像剛洗過的綢子，在風裡輕輕抖著。“桂香齋”門口的條桌又擺出來了，藍白格子的塑膠布換了新的，上頭擺著幾樣春令的點心——桃花、杏花餅、柳葉糕，都是念安起的名字。
曉燕在櫃檯後面算賬，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小梅在旁邊看著，時不時一句，說哪裡撥錯了。兩個人爭了幾句，又笑了。
念安趴在櫃檯上畫畫，畫的是春天。畫了槐樹，畫了燕子，畫了店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畫到一半，忽然抬起頭，看著門口。
“媽媽，有人來了。”
曉燕抬起頭。門口站著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高，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肩上挎著個帆布包。他站在那兒，沒進來，只是往裡看，目在店裡掃了一圈，落在櫃檯上的點心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韓春迎上去：“同志，買點心？”
年輕人搖搖頭。
“我找人。”
“找誰？”
年輕人看著他，看了幾秒，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去。
“找這個地址上的人。”
韓春接過信，看了一眼，遞給曉燕。信封上寫著“省城槐樹街桂香齋”，下面一行小字：“林月娥親啟”。
曉燕的手頓住了。
林月娥。媽。走了三年了。還有人給寫信？
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信紙，折得整整齊齊。展開，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是練過書法的。
“月娥姐：見信如面。我是長白山石匣子的石匠。你還記得我嗎？那年你來山裡，在我家住了一夜，給我留了一張治腰疼的方子。那方子我用了十幾年，腰不疼了，腳也利索了。這些年我一直想謝謝你，可不知道你在哪兒。前幾天月嬋姐來村裡，說你還活著，在省城開點心鋪子。我高興得一宿沒睡著。月娥姐，我今年七十了，子骨還行，還能走。我想去看看你。行不？石匠，一九九五年三月初一。”
曉燕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石匠。石匣子的石匠。母親去長白山那年，在他家住過一夜。給他留了一張方子。十幾年了，他還留著。
抬起頭，看著門口那個年輕人。
“你是……”
年輕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石生。石匠是我爹。”
他從挎包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是一個布包，藍布的，洗得發白。開啟，裡面是一塊石頭。掌大，圓圓的，的，像被水衝了很多年。石頭上有幾道天然的紋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
“這是我爹讓我帶來的。”石生說，“他說，月娥姐認得這塊石頭。”
曉燕拿起那塊石頭，翻來覆去地看。石頭很沉，涼涼的，紋路起來有點硌手。不認得這塊石頭，可知道，母親認得。
“你爹……他還好嗎？”
石生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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