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福林眯著眼，死死的盯著王漢彰。他的手指頭在桌面上有節奏的敲擊著，那把短劍的槽之中，還殘留著已經凝固的深紅跡。
王漢彰知道，趙福林可不是說說而已。如果自己不答應加鍋伙兒，自己的下場很可能會跟橫路敬一一樣，甚至有可能比他還慘！
但如果答應趙福林，加了鍋伙兒，那自己怎麼跟老媽代？街坊鄰居會怎麼看自己？自己一個堂堂高階中學畢業的學生，竟然去加鍋伙兒？這不是找樂嗎？
趙福林可能是看出了王漢彰的擔憂，只見他搖了搖頭，笑著說：“小子，我知道你心裡面想的嘛。你是不是覺著，進了我們鍋伙兒，就屈才了？我告訴你，你這是純屬多慮了！在我們碼頭上，每天都得跟法國人打道。你覺著自己學問大，可是這個活兒，你還不見得能幹得好！還有，你是不是害怕跟家裡沒辦法代？這你不用擔心。一會兒，我去跟你們老孃說說…………”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如果自己再不答應，估計趙福林立馬就會翻臉。無奈之下，王漢彰只能點了點頭，開口說道：“趙掰掰，既然您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要是再不接著，那就是不要臉了！那今後就請您多關照了！”
趙福林一聽，咧開大，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其實我剛才就是嚇唬你，你就算是不跟我幹，我也不能把你怎麼著！你放心吧，跟著我幹，我肯定不能讓你吃虧！走，跟我去咱們的碼頭看看！”
老龍頭渡口，距離天津東站不遠，過了萬國橋，再往右走上幾百米就是。這渡口上通俄租界和意租界，下面就是法租界和英租界，再往遠走，還能到日租界，絕對是一風水寶地！
碼頭的門口用一排木板圍了一貨場，貨場裡面有三間茶棚。碼頭的三個泊位上，正停著幾艘小火，穿著墊肩的工人，正過長長的跳板，將火上的貨一件一件的扛下來。
趙福林將王漢彰領進了茶棚裡，茶棚裡坐著六、七個人，看到趙福林走了進來，這些人站了起來，七八舌的說道：“鍋首，來了…………”
趙福林沖著眾人點了點頭，開口說：“這個兄弟王漢彰，以後大家夥兒就在一口鍋裡吃飯了！小王兄弟是南開大學的高材生，是個讀書人，以後咱們鍋伙兒裡面的賬目，就全都給小王兄弟負責。秤桿，你以後就專門負責魚行的事兒，碼頭上面的事，你跟小王兄弟說說。這幾天你先帶帶他。麻子，跟我出去一趟…………”
一個麻臉漢子站了起來，從茶棚裡走到趙福林的旁。趙福林帶著他往外面走，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了下來，回過說道：“晚上把弟兄們都過來，慶祝小王兄弟夥！”
聽說晚上有酒喝，茶棚裡的眾人轟然好！趙福林笑了笑，帶著麻子離開了茶棚。趙福林一走，茶棚裡面的幾個人和王漢彰打了個招呼，又開始各忙各的事兒。
王漢彰打量起老龍頭渡口的茶棚，這三間茶棚就是老龍頭碼頭的辦公場所，外面的這間面積很大，中間擺著一座供臺，供臺分為三層，最上層供奉著太上老君、如來佛祖，還有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面的雕像！這樣的組合看的王漢彰瞠目結舌。
不過更令他意想不到的，還是供臺中間的這一層。這一層是一尊盤著的造像，渾滿了金箔，看上去比真人略小一些。王漢彰聽人說過，有些老和尚圓寂之前，會讓弟子把他倒扣在一口大缸之中，一年或者三年之後開啟，就會坐化這種金羅漢。
不過能夠坐化金羅漢的，萬中無一，而且還都得是得了道的高僧。不知道茶棚之中供奉的這位金羅漢，是哪裡請來的得道高僧？
供臺的最下面一層，麻麻的擺放著五、六十個牌位。從牌位上面的生卒年月來看，時間度很長，最早的可以看到是前清同治年間，最近的牌位是去年新立的。王漢彰猜測，這些牌位應該都是在鍋伙兒衝突喪生的人。看來老龍頭碼頭上的工作，並不像趙福林說的那麼簡單啊…………
“小王兄弟，看嘛呢？”一隻乾瘦的手，拍在了王漢彰的後背上。他回過來，只見一個瘦的跟麻桿似的傢伙，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後。
這個人大概四十多歲，個頭比王漢彰矮點，差不多一米七左右。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渾上下沒有二兩，整個人看起來跟個骷髏似的！這人一咧，出了一口大黃牙，衝著王漢彰笑了笑，說道：“我秤桿，咱們鍋首說了，讓我帶帶你！”
“麻煩您多費心了！我初來乍到，嘛也不明白，要是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您直接就跟我說！”王漢彰很客氣的說道。
秤桿點了點頭，說道：“沒事兒，別客氣，進了咱們鍋伙兒，就都是弟兄，只要不吃裡外，就沒那麼多規矩！看見咱們這供壇上面供的三位神仙了嗎？咱們這講究的就是個中西合併，隨心所！”
王漢彰本來還想問問供壇上面怎麼擺著道教、佛教，還有天主教的神像。秤桿的這一番話，解開了王漢彰心中的疑團。
不過王漢彰還有個疑問，供臺中間擺著的這尊羅漢，究竟是什麼來路？他衝著秤桿拱了拱手，開口問道：“大哥，中間的這位，是哪位神仙？”
“你說這位啊…………”秤桿起了脯，衝著供臺上拱了拱手，開口說：“這位不是神仙，是咱們趙鍋首的爺爺，也是咱們這個鍋伙兒的創始人！趙老太爺當年在老龍頭這塊地界立起來茶棚，擺渡過往的行人客商。可侯家後的馬三看上了老龍頭這塊風水寶地，想要佔了咱們的地盤！雙方來來回回的惡鬥了幾場，雙方都死了十來個人。這場架再打下去，兩撥鍋伙兒最後只能落個兩敗俱傷！趙老太爺讓人給馬三帶了話，要跟他玩死籤兒！”
“大哥，嘛玩死籤兒啊？”王漢彰之前從來沒接過鍋伙兒的人，自然不知道他們的這些黑話是什麼意思。
秤桿來了神，開始給王漢彰科普：“玩死籤兒，就是看誰對自己下手更狠！對自己下手狠的人，對外人那還得了？一般來講，最簡單的就是往自己上捅刀子。不過這捅刀子也有講究，必須要三刀六！也就是說，你一刀扎進去，必須要穿了，一刀兩個眼。三刀，也就是六個眼。這就是所謂的三刀六！”
“再狠一點的，就是自己剁手指頭。先剁小拇哥，剁下來之後，拿起來讓對方看看。要是對方的人也剁下自己的小拇哥，你就接著往下剁，直到有一方呲認慫為止！”
王漢彰聽的腦袋上直冒冷汗，看來鍋伙兒這個活兒，可不是一般人能幹得了的！別管是往自己上捅刀子，還是自己剁手指頭，如果真有一天，自己能做到嗎？他趕岔開這個話題，繼續問道：“ 那咱們這位趙老太爺，這是怎麼回事？”
秤桿笑了笑，說道：“當年，趙老太爺把馬三約到了咱們老龍頭渡口，兩撥人又是三刀六，又是剁手指頭的，愣是沒分出來個高低！眼看著事陷僵局，趙老太爺高喊一聲：架油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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