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租界戈登堂大樓,詹姆士將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擺在了王漢彰的前,笑著說:“嚐嚐吧,正宗的索比亞耶加雪菲咖啡豆。要知道在遠東,想要品嚐到正宗的咖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漢彰端起了咖啡杯,淺淺的抿了一口。這杯像是中藥湯子一般的,口之後有一種水果和茉莉花的香氣。但更多的,則是難以忍的苦味道。
看著王漢彰微微皺起的眉,詹姆士先生淡淡一笑,說道:“難以下嚥,對嗎?其實我也不喜歡咖啡的味道,我更喜歡來上一杯蘇格蘭黑麥威士忌。對了,聽說你昨天晚上去了倫敦道分局的印度騎警隊?”
王漢彰端著咖啡杯的手猛地一! 滾燙的褐潑濺在手背上,灼痛傳來,他卻渾然未覺。心臟在腔裡擂鼓般狂跳——阿米爾!這個該死的紅頭阿三! 他瞬間意識到,在英租界,自己的一舉一都逃不過詹姆士的眼睛。
他強行下翻騰的心緒,放下咖啡杯,杯碟發出一聲輕微的磕脆響。“詹姆士先生……”
他抬起頭,儘量讓語氣顯得坦誠而無奈,“我們在海寺的行,不知怎麼走了風聲。一個竇慶的幫派頭目揚言報復,正在四打聽我的住。您知道,我家裡只有老母親和兩個上學的妹妹...”
他刻意停頓,觀察詹姆士的反應,接著說:“一位朋友在咪哆士道有空置的房產,聽說了我的難,借給我們暫住避禍。昨晚安頓好母親,我去找了阿米爾隊長,請多留意一下那棟房子的安全。這是我的疏忽,應該事先向您報告。” 他特意強調了“借”字,用來撇清自己和彥廣之間不可告人的關係。
詹姆士向後靠進高背椅,十指叉置於腹前,臉上出一難以捉的笑意:“王,你很...坦誠。”
他慢悠悠地說,“保護家人是本能,無可厚非。倫敦道分局會額外留意咪哆士道23號。好了,讓我們來談談正事吧。”
詹姆士從那張高背椅之中稍稍坐直了些,正說道:“天津英租界警務報組立之後,原本屬於刑事科的幾個案件,轉送到咱們這裡。其中有一個案件,需要特別關注。”
詹姆士指了指放在他辦公桌上的一份卷宗,開口說:“你看看這份卷宗。”
王漢彰拿起了桌上的卷宗,翻開封頁,只見卷宗上寫到:天津英租界赤黨分子活調查報告!
王漢彰猛地抬起了頭,驚訝的看向詹姆士先生。只見詹姆士微微一笑,說道:“繼續看下去,看完之後談談你的想法。”
王漢彰繼續看向這份調查報告。這份報告中寫道,據刑事科的調查,赤黨分子的主要活在以北方書店為重要節點的法租界之中。但英法租界毗鄰,在英租界的範圍,赤黨分子活同樣頻繁。尤其在‘四、一二’事件發之後,赤黨分子利用租界的治外法權規避國民政府的追捕。英租界已經充斥著大量的赤黨分子。
據查,英租界小白樓地區的泰印刷廠,夜鶯文藝社,以及福祿林茶社等場所,經常有赤黨分子舉行集會。英租界的多次罷工事件,都是由赤黨分子組織、領導的。赤黨分子的存在,已經嚴重的威脅到租界的安全…………
看完了這份調查報告,王漢彰的腦海中浮現出常先生的影。雖然王漢彰明白,他們這群人也是為了這個國家能夠變得更好。但是他們行事不擇手段,往往為了達目的,而犧牲一些人的生命。自己的父親就是個例子,如果不是常先生在背後攛掇,或許現在的自己正坐在南開大學的校園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詹姆士先生,您是打算徹底清理租界的赤黨分子嗎?”
令人意外的是,詹姆士搖了搖頭,說道:“王,在我們英國,有一句諺語,做Perfect is the ene of good(完是優秀的敵人)。這句話的意思是說過分追求極致的完,反而會妨礙對一些不太好的事的接納。赤黨分子的存在,雖然給租界帶來了一些麻煩,但他們給國民政府帶來的麻煩更大!所以,我們要對赤黨分子進行適當的打擊,但是又不能徹底將他們驅除乾淨!一來,這些赤黨分子有很富的反偵察經驗,二來嘛,過分的迫他們,很可能讓這些人在租界之中製造出惡案件。我說的意思你明白嗎?”
王漢彰沉默著,消化著詹姆士赤的實用主義哲學——利用敵人來牽制更大的敵人。這冷酷的算計讓他脊背發涼,卻又不得不承認其現實邏輯。他想起詹姆士剛才引用的英國諺語,一箇中國的古老智慧浮上心頭。
他抬起頭,迎向詹姆士的目,緩緩開口:“詹姆士先生,您的策略...讓我想起我們中國的一句老話——‘水至清則無魚’。
看到詹姆士眼中閃過一興味,他繼續解釋道:“河水過分清澈,魚就無法藏生存。引申開來,對人對事追求絕對的純粹和完,不留一餘地,反而會失去生機,甚至...引發更壞的結果。 看來在駕馭複雜局面這一點上,東西方的智慧是相通的。”
詹姆士眼底的驟然亮起,他微微前傾,臉上出一種近乎愉悅的、棋逢對手般的笑容:“Water too clear breeds no fish? 妙!非常妙的比喻,王!”
他輕輕擊掌,有些興的說道:“平衡的藝,對模糊地帶的容忍,這正是統治龐大帝國、管理複雜租界的核心智慧! 你再次證明了我沒有看錯人。”
詹姆士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他站起,走到厚重的橡木門前,“咔噠”一聲反鎖了門閂。那清脆的落鎖聲在驟然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他走回辦公桌前,並未坐下,而是雙手撐在的桌面上,前傾,形一種迫的姿態,聲音得極低,帶著鋼鐵般的決斷。
“刑事科埋在對方部最深的一顆釘子,剛剛傳回絕報——今晚八點整,慶義裡,福祿林茶社,赤黨分子會舉行一次畫展。”
他刻意停頓,讓每個字都砸進王漢彰的耳朵裡,“一位大人,將會親自到場!”
他直起,手指重重敲在卷宗上:“這就是我們需要的‘魚’!一條足夠份量、能讓南京談判桌對面那些人臉發白的‘大魚’!王,今天晚上,報組要將這條大魚,穩穩地撈回來!你有什麼疑問或者是困難,現在可以向我提出來!”
“沒問題!我現在就去做準備!”王漢彰知道,這是詹姆士對自己的一次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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