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孃的,早知路上不喊你了!”牌局散場,那朋友一邊掏錢一邊懊惱嘟囔,“明兒上午接著來?”
“上午可不,可不是贏你點錢就躲,”七哥慢悠悠把銀票收好,“我兄弟的順天商業銀行明早開業,我得去站場。下午奉陪。”
“順天商業銀行…是你兄弟開的?”牌桌對面一位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中年人忽然抬頭,眼裡掠過一興趣。
“是啊,我這兄弟做事踏實,我準備存一萬大洋,給他撐個場面。”七哥說得懇切。
中年人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若有所思道:“要真是這樣……明天我也去瞧瞧。說不定,也存一筆捧個場。”
他旁另一男子也微微頷首,兩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未說破的意味。
宋軒開辦這商業銀行,本意是為扶助私營企業週轉發展。十萬大洋的本金,他原想著能再吸儲十萬大洋便屬不易,雖不足以徹底支撐京畿一帶的商戶,總算盡了一份心力。
誰知開業當日,形竟大出所料。先是菸署署長親自帶隊登門,商議,當即出資五萬大洋。接著,幾位煙館老闆也聯手投來十萬。銀行本瞬間翻至二十五萬,已堪稱奇蹟。
而這還只是開始。開業當天,儲蓄櫃檯前人流不斷,尋常百姓散戶竟也存進七萬多塊。七哥自己存了一萬,帶來的兩位朋友也二話不說各存一筆。更令人意外的是,不多時,東瀛正金銀行竟轉來六萬八千大洋的存款。後來才知,正是那兩位朋友的手筆。
待那二人離去,銀行真正迎來存銀熱。宋軒正自不解,卻聽見旁人的賀喜聲中出端倪:
“宋掌櫃真是手眼通天,連梁次長和孫總理都親臨捧場,貴行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這才恍然,方才七哥那兩位“朋友”,竟是這般人。如此看來七哥也快飛黃騰達了。
果不其然,自那以後,七哥的運道順風順水。滬上電影公司主尋他合作拍片,新戲尚在拍攝,因主角前作紅,各地影院已紛紛預付定金預約,眼看就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賭桌上更是勢如破竹,麻將桌上互有輸贏倒也尋常,可推牌九竟能連贏十幾天,真真是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
然而,轉過新年,卻有人沒這般好運。津門碼頭上,張廣已扛了整整一個禮拜的麻包。歇下來時,兩止不住地抖,只能哆嗦著啃手裡的乾糧。
“小張,你小子發力還行,耐力可差得遠!得多練,這才能掙上大錢。”一旁的老夥計早已習慣,隨口說道。
“他夠可以了,壯得跟牛犢子似的。剛來的都這樣。”
“最近生意是好,“正帆紡織廠”的貨量大,天天有得忙。”
“那還是“大喜順”的桐油賣得俏,每回來船都是一大批。”
張廣默默將這些話記在心裡,一一核實潛在的貸款客戶。這是他頭一回獨當一面,心裡只求穩妥。機會來之不易,他輸不起,必須親力親為,辨明真偽。
兩天後,商業銀行放出第一筆貸款:“大喜順”油莊借款十二萬大洋,用於購置新式榨油機與擴建廠房倉庫,年息八釐,分三年還清。
不久,“正帆紡織廠”也貸款十五萬大洋添置機,條件相同。這兩筆款項雖經張廣仔細斟酌,並徵詢了宋軒的意見,宋軒卻只回他一句:“你自己看著辦。”
宋軒自己則過銀行,先在津門置下十七畝地,又“正建築公司”,著手修建二層洋樓。隨後,他批了一萬大洋貸款給李丙生農科學堂旗下的農業公司,又放款三萬助傅五爺的火柴廠擴建。
儘管放貸迅速,儲蓄數額卻不見回落,資金源源湧。宋軒至此才真切會到,為何當年開銀行皆能暴富,而一旦風轉向,倒閉亦如水:基太薄,全賴儲戶本金,市場稍有波,便難逃崩塌命運。
就在宋軒苦於資金無投放之際,一位舊識登門拜訪——德州軍械局的管事陳富裕。
陳富裕滿面愁容,懇請商業銀行批一筆貸款,以助軍械局渡過眼下難關。宋軒翻閱著他遞來的材料,心下只覺得荒唐。
德州軍械局作為晚清所建全國最大的彈藥生產基地,能自產無煙火藥,製造6.5毫米、7.92毫米子彈及空包彈,年產量逾四千萬發。在這戰火連天的年代,竟會瀕臨倒閉……晚清民初這些所謂軍備員,倒也真是“人才輩出”。
“三十萬大洋,可以貸給你,”宋軒面無表地開口,“但須以庫存彈藥為抵押。若價值不足,生產裝置也一併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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