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裡有個名字,讓戶村正雄格外的留意。那人的履歷著說不出的蹊蹺,反倒勾起了他的興致。他決意親自跑一趟,看看這紙上的人,如今究竟是何模樣。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戶村正雄便悄無聲息地候在市集一角。遠遠去,人群中那個他鎖定的目標,正蹲在地上,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
那是個中年男子,相貌尋常得扔進人堆裡便尋不見,唯獨眉宇間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他不與周遭的苦力搭話,偶爾有人湊過來閒聊,他也只是把頭一扭,彷彿不屑於參與這些家長裡短的閒談,渾著與周遭格格不的勁兒。
可戶村正雄看得分明,這男人看似心不在焉,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市集口剛有僱主尋短工的影,他便第一個彈起,開人群湊上前去攬活,作快得不像個蹲了半晌的人。一番爭搶下來,他竟真的從一眾苦力中穎而出,了四個招工名額裡,穩穩攬下了頭一份活計。
只是真到了上手幹活時,這人便了原形。同組的三人埋頭苦幹,累得滿頭大汗,他卻躲在一旁耍,要麼磨洋工,要麼找些無關要的由頭歇腳,半晌下來,額角竟連半點汗星子都沒有。
這般小聰明,終究瞞不過朝夕搭檔的人。等僱主給了四人工錢離開,其中一個壯漢累得直氣,瞥見他優哉遊哉的模樣,頓時火冒三丈,一把甩下手裡的巾,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面前,指著鼻子便罵:“長貴!你小子耍頭也太過分了!都是拿一樣的工錢,我們哥仨累死累活,你倒好,一會兒吃飯,一會兒上茅房。別說了,留下一半工錢。”
長貴死死攥著掌心那幾枚冰涼的銅元,他梗著脖子,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發,卻撐著不肯示弱:“我怎麼沒幹?要不是我眼尖機警,先一步清僱主的心思,搶在旁人前頭搭話,你們能攬到這活?能拿到這個價?”
他了口氣,唾沫星子隨著急促的話音濺出來,眼底閃過一狡黠與不甘:“既然活是我牽頭攬來的,我佔點便宜怎麼了?你們三個心裡就沒本賬嗎?真當這錢是大風颳來的?”
“放你孃的屁!”對面的壯漢然大怒,糙的手掌猛地拍在大上,“你那點小聰明誰不會?無非是甜會察言觀,我們以前是懶得做,現在看也看會了!廢話,今天這工錢你必須分一半,不然老子打斷你的!”
壯漢說著,手就要去奪長貴攥的手,另外兩個搭檔也圍了上來,眼神里滿是貪婪與不耐,顯然是早有預謀。
“別搶!這錢我得帶回家!”長貴死死護著口,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聲音裡帶上了哀求,“兄弟,咱不是早有分工嗎?我負責攬活,你們見我起就跟著湊上來,這都是說好的!這半年多,我哪天沒給你們找著活幹?你們怎麼能翻臉不認人?”
可他的辯解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沒等他再說下去,一記重拳已經狠狠砸在他的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瞬間蔓延開來,裡泛起一鐵鏽般的腥味。
接著,雨點般的拳頭落在他的後背、胳膊、腰腹上,每一下都帶著實打實的力道,打得他蜷在地上,像一隻被踩扁的螻蟻。
“別打了……我給……我給還不行嗎?”長貴抱著頭,斷斷續續地哀求著,眼淚混著臉上的塵土往下淌,屈辱像水般將他淹沒。
他眼睜睜看著那三個曾經並肩“合作”的搭檔,暴地掰開他握的手指,一枚枚地將銅元掏走,最後只給他留下了寥寥幾枚,夠買兩個窩頭的錢。
等那三人罵罵咧咧地離去,長貴才慢慢從冰冷的石板地上爬起來。他渾骨頭像散了架似的疼,角破了皮,滲著珠,後背的服被汗水和塵土浸,黏在上難得。
他佝僂著子,一點一點地挪到剛才被推倒的地方,仔細地在地上索著,把剛才散落的兩枚銅元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彷彿那是他的命子。
這一年多來,他吃盡了苦頭。人到中年,又無一技之長,以前在茶館裡端茶倒水的活計丟了之後,便只能來這集市上趴活,靠著些小聰明混口飯吃。
好在多年在茶館養的察言觀的習慣,讓他總能準地找到需要短工的僱主,也能討到一個不算太低的價錢。
那個帶頭打他的搭檔,就是半年前主湊上來搭話的。當時那人拍著脯保證,只要長貴負責攬活,他們就負責出力,工錢均分,絕不多佔。
這半年多來,倒也真的相安無事,他每天都能給幾人找到活幹,從沒有間斷過。可今天,他們怎麼就突然反了臉?
長貴不知道的是,在他被打得蜷在地的時候,那個帶頭的搭檔已經快步走到了街尾,從一個穿著和服、面鷙的東洋浪人手裡,接過了一塊沉甸甸的大洋。
他躬著子,臉上堆著諂的笑容,連連點頭哈腰,裡不停地說著“多謝”,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樣,與剛才打人時的兇悍判若兩人。
一塊大洋,就把他這半年多的“分”賣得乾乾淨淨。長貴捂著口的銅元,慢慢站起,著街尾的方向,眼神里滿是茫然與悲涼。
他算是真切會到了,這底層的日子,人心比紙還薄,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親兄弟都能反目,更何況是這種萍水相逢的“搭檔”。
風颳過集市,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他的眼。他抹了把臉,將所有的委屈與憤怒都在心底,拖著傷痕累累的子,慢慢撐起子。
實在是沒得法子。家裡是媳婦掌家,日子過得井井有條,兒子更是爭氣,讀書績一路拔尖,從來不用他們心。
他必須咬牙出來幹活,家裡那點微薄積蓄,若是全靠媳婦支撐,怕是本撐不到兒子畢業。兒子的志向遠不止讀完高中,以他這般優異的績,將來定然是要進大學堂深造的,那可是筆不小的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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