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華村那片選定建茶果莊園的向緩坡上，此刻熱鬧了起來。
三十多個壯的漢子，在晨裡站了齊整的幾列。
他們大多穿著半舊的短褐，漿洗得乾乾淨淨，袖口都利落地挽著，出結實黝黑的小臂與腳踝。
雖無甲冑在，但那直的脊樑、沉靜的目、以及彼此間無聲的默契，仍著行伍裡磨礪出的氣神。
打頭兩個，瞧著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紀。
左邊那個略高些，國字臉，眉骨有道淺淡的舊疤，眼神沉穩得像口古井。他高強，昔日嶽奕謀麾下的營作校尉，據聞是因傷退伍，弟兄們都喚他“強子”。
右邊那個稍矮些，圓臉闊口，未語先帶三分笑，可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油，只讓人覺得敞亮。他馬奎，與高強是同袍，一手木工泥瓦的活計在軍中是出了名的巧，因家中老母年邁無人照料，去年請辭歸鄉。
“林老族長，諸位鄉親。”高強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嶽將軍麾下退伍兵士，共三十八人，前來報到。承蒙貴村不棄，將這‘茶果莊園’的工程託付我等。我等必當竭盡所能，按期、保質，將莊子建好。”
林守業、李貨郎帶著林文柏、林文松、林睿等人站在對面。老人目緩緩掃過這幾十張或帶風霜、或傷痕，卻都目清正的面孔，心中慨，面上卻出溫和的笑意：
“高壯士、馬壯士，還有諸位壯士，一路辛苦。這莊子，往後就勞煩諸位了。”
“老族長言重了。”馬奎笑著接話，語氣爽利，“能接這活計，是我等的造化。嶽將軍和大力哥都代過，林家仁義，待人以誠。我們這些人，旁的不敢說，一把子力氣和手藝，定不會吝嗇。”
說話間，林守英、上玉瑩、武嬸領著十來個選定的後勤婦人，抬著幾個熱氣騰騰的大木桶走了過來。濃郁的香氣隨之瀰漫開，引得不漢子悄悄吸了吸鼻子。
“各位壯士遠道而來，先墊墊肚子。”林守英揚聲道，“今兒晌午，咱就簡單吃點，滷面，配玉米棒子，管夠！”
木桶蓋一揭開，熱氣轟然而起。
一桶是煮得恰到好、筋道雪白的麵條；
另一桶裡，是深褐油亮、咕嘟著細小氣泡的滷，大塊帶皮的五花、實的排骨在濃稠的水裡半沉半浮，巍巍，油潤潤；旁邊還有幾大盆剝好的金黃玉米棒，水靈靈的燙青菜。
婦人們手腳麻利，大海碗排開，先撈一筷子面，鋪上幾大片厚實的五花、三塊結實的排骨、兩顆醬的滷蛋，再燙一把青翠的菜心，最後澆上滿滿一勺滾燙醇厚的滷。
那碗，堆得尖尖的，多得幾乎看不到底下的面。
玉米棒子用簸箕盛著，隨便取用。
漢子們接過碗，道了謝，尋了平整地方或蹲或坐。初時還有些拘謹，可當第一口裹滿滷的麵條、第一塊燉得爛味的五花口之後，那點拘謹立刻被更原始的滿足衝散了。
他們大多出貧寒農家，從軍吃糧，也不過是混個肚飽。何曾見過、更何曾吃過這樣實在、這樣香濃的飯食？大塊的，濃郁的香料滋味，清甜的玉米……
好幾位年輕些的兵士埋頭猛吃，吃得額頭冒汗，眼眶卻有些發酸。
高強吃得慢些，卻每一口都嚼得認真。馬奎湊近他，低聲音，難掩激：“強子，這東家……厚道得沒邊了。這滷、這玉米，別都沒見過這樣的吃食！”
高強沒說話，只重重點了下頭。他看著碗裡實實在在的，又向正忙碌著給眾人添面加滷的林家眷，心裡那份由嶽將軍叮囑而生的敬重，化為了想要回報些什麼的決心。
一頓午飯，風捲殘雲。
碗筷剛放下，不等林家人手收拾，這些漢子們已自覺地行起來。舀水刷碗的，歸置桌椅的，清掃地面的，作迅速，井然有序，片刻功夫，場地便恢復了整潔。
“林老族長，”高強淨手，走到林守業面前，“弟兄們都吃好了，神頭足。不知圖紙和界址可已備好？我們想今日便起來，先建好大夥兒這幾日住的工棚，再把地基線放出來。”
林睿連忙捧上最終敲定的圖紙。高強和馬奎湊在一起細看，越看，神越是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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