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鉉的心跳幾乎了一拍。終於找到了！可是……那矮個子黑影呢？難道和他不是一夥？或者已經離開？廟裡只有他一人？
他正想向平安那邊打手勢，廟的姚廣孝卻忽然停止了誦，緩緩抬起了頭，並未轉，卻用一種平和到有些詭異的語氣，直接對著鐵鉉藏的方向開口了：
“夜寒重，牆外的三位施主，何不進來烤烤火？貧僧這火，雖非三昧真火，倒也驅得幾分寒氣。”
被發現了！
鐵鉉渾一僵。平安和另一名隊員顯然也聽到了，沒有立刻現，而是更加蔽地伏低了。
姚廣孝依舊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撥了一下面前的篝火，幾點火星濺起。“紫城來的？還是燕王府的？追蹤那‘影傀’至此，也辛苦了。”
影傀？他指的是那個矮個子黑影？他知道那東西的存在？還知道我們在追它？
鐵鉉心中驚疑不定。平安沒有發出指令，他也不敢妄。
“施主們不必疑慮。”姚廣孝彷彿能看人心，繼續用那種平板的語氣說道，“那‘影傀’非人非，乃是‘那邊’放出來的耳目爪牙，專司潛行窺探，沾染晦氣。貧僧雖與‘那邊’有些舊緣，卻也厭其行事鬼祟，方才略施小，驚走了它，留下的痕跡，本是想給燕王府提個醒，不想引來了諸位。”
他自稱與“那邊”（顯然指“降臨者”）有舊緣，卻厭其行事？還驚走了影傀？這話幾分真，幾分假？
“法師手腕上的印記，頗為特別。”平安的聲音終於響起，從破廟正門方向傳來。他緩緩從影中走出，手按在刀柄上，目如炬，盯著姚廣孝的背影。
姚廣孝這才慢慢轉過。火映照下，是一張瘦長清癯的臉，約莫四十許歲，眉稀疏，眼窩深陷，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瞳孔深彷彿藏著旋渦，看久了讓人有些眩暈。他的表很平靜，甚至帶著一悲憫，與鐵鉉想象中的妖僧或狂徒形象相去甚遠。
“此乃舊日枷鎖，亦是貧僧勘不破的執念。”姚廣孝抬起左手，坦然展示那扭曲的印記，語氣無喜無悲，“許多年前，貧僧痴迷方外之，誤歧途，與一些‘非人’之有了牽扯，被烙下此印，雖掙樊籠，此痕難消。讓施主見笑了。”
他承認了印記與“非人”（降臨者）有關，但自稱已掙？
“法師既已掙，為何又來北平？又為何對燕王府如此關注？”平安步步。
姚廣孝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低沉的佛號：“阿彌陀佛。貧僧此來，非為攀附權貴，實為化解一段孽緣，彌補些許過錯。燕王殿下命格奇特，乃‘變數’之關鍵，早已被‘那邊’標記。影傀窺探，只是前奏。貧僧不忍見殿下宵小所，步貧僧後塵，更不願見這北地乾坤，因‘那邊’之妄為而生靈塗炭。故特來示警，並尋機……斬斷些許不該有的‘線’。”
他的話玄之又玄，但核心意思明確：他是來警告並幫助燕王，對抗“降臨者”的？至表面如此。
“法師可知‘那邊’在黑雲嶺所為？可知‘主星儀’與‘門’？”鐵鉉忍不住從牆後走出，口問道。他想試探姚廣孝知道多。
姚廣孝的目第一次正式落在鐵鉉上，那深邃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微不可察的訝異，隨即恢復了平靜。“小施主竟知‘主星儀’與‘門’？看來紫城裡的那位，知道的比貧僧預想的要多。”他頓了頓，“黑雲嶺之事，貧僧略有應。‘主星儀’乃‘那邊’勾連虛實、企圖穩固通道之核心。至於‘門’……貧僧當年所見，不過是雛形虛影，如今看來，彼等野心更甚。能量未足，‘門’戶難開，然其籌備已近尾聲，變數就在旬月之間。”
他的資訊與俘虜口供、黑雲嶺發現吻合，甚至更！
“法師有何高見可破之？”平安沉聲問，手依舊未離刀柄。
姚廣孝垂下眼簾，看著跳躍的火：“撼‘主星儀’，需付出極大代價，且未必能竟全功。‘那邊’行事，層層巢狀，狡兔三窟。依貧僧淺見，與其強攻核心，不如釜底薪。”
“如何釜底薪？”
“斷其‘座標’，其‘應’。”姚廣孝抬起頭，目掃過三人，“‘那邊’在此界行事，倚仗其‘星圖’與預先佈設的‘節點’相互應定位。燕王府花園西北角涼亭之下，便有一前朝留、被彼等暗中加固過的舊節點。影傀昨夜潛，便是想再次確認並激活它。此節點與黑雲嶺‘主星儀’，乃至其他幾暗點，皆有勾連。若能先一步將其破壞或遮蔽，則‘主星儀’校準必影響，‘門’戶開啟亦將阻。”
他連涼亭下的節點都知道！鐵鉉心中震撼。這和尚，到底站在哪一邊？
平安眼神銳利如刀，盯著姚廣孝：“法師為何要將這些告訴我等？你究竟想要什麼？”
姚廣孝臉上第一次出一極淡的、近乎苦的笑容：“貧僧所求不多。一願贖前愆，消弭些許因貧僧早年愚妄而可能引發的災劫。二願……借朝廷之力，徹底斬斷與‘那邊’的因果，得真正清淨。至於信與不信，”他重新合十，“全憑施主決斷。今夜之後，貧僧便會離開北平，雲遊去了。若施主決意手，三日後子時，氣最盛，‘節點’應最弱，是為良機。言盡於此。”
說完，他竟不再理會三人，重新轉面向篝火，低眉垂目，彷彿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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