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臨海市委一號樓家屬院,燈調得略顯昏暗,厚重的窗簾嚴實地拉著,隔絕了外界的視線與聲響。室空氣凝滯,煙霧繚繞,如同戰前指揮部裡瀰漫的硝煙。三支香菸的微弱紅在昏暗中明明滅滅,映出三張神各異卻同樣嚴肅的面孔。
李明深陷在寬大的黑真皮沙發裡,微微後仰,指間夾著的香菸已燃到盡頭,長長的菸灰巍巍地懸著。他面無表地聽著,眼神在煙霧後顯得幽深難測。王兵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即便在私下場合,姿態也帶著一種職業的幹和警覺。方小軍則斜靠在窗邊的矮櫃旁,眉頭微鎖,似乎在消化著聽到的資訊。
“兵哥,那個寧俊峰的份,查得怎麼樣了?水落石出了嗎?” 李明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將最後的菸用力按滅在面前水晶菸灰缸裡,發出輕微的“滋”聲,一縷最後的青煙嫋嫋升起。
王兵立刻掐滅自己手裡的煙,坐直了些,語速快而清晰,帶著報人員特有的準:“查清楚了,結果……有點出乎意料,但也算在理之中。”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最簡練的語言,“這個寧俊峰,和寧北市長,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
李明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了一下,但沒有打斷,示意王兵繼續。
“寧部長早年有過一段婚外,寧俊峰是那位人所出,而寧北是正規的嫡長子。這件事在寧家部也是個敏話題,被刻意淡化甚至藏了,外界知道的人極。寧俊峰從小基本是跟著母親那邊的親戚,在另一個相對邊緣的‘寧家’圈子裡長大,無論是教育資源、家族關注還是人脈鋪墊,都遠遠無法和作為嫡子、被重點培養的寧北相比。兩人名義上是兄弟,實際上關係疏遠,甚至……據一些零碎的資訊看,可能還存在某種競爭或芥。” 王兵將調查到的核心資訊和盤托出,言簡意賅。
“同父異母……藏極好……關係疏遠……” 李明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眼中銳一閃,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瞭然,“難怪,從出事到現在,除了寧北不痛不地打了個‘詢問況、注意方式’的電話,寧家本家那邊一點靜都沒有,沒人急著來撈這個‘寧二’。看來,我們這位寧市長,心思深得很啊。他這不是沒辦法,恐怕是樂見其,甚至……想借我這把刀,替他除掉或者至狠狠教訓一下這個有潛在競爭關係、或許還讓他到礙眼的‘兄弟’。”
王兵點點頭,補充道:“大機率是這樣。這種世家大族,核心資源就那麼多,盤子就那麼大。多一個人分,尤其還是這種份尷尬、可能帶來變數的兄弟,對已經佔據有利位置的寧北來說,總是個患。如果能借外力削弱甚至清除,何樂而不為?”
“呵呵……” 李明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在煙霧瀰漫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好一個一石二鳥,甚至一箭三雕。既打擊了我(如果事順利的話),又清理了門戶,還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我們寧市長的如意算盤,打得真是噼啪響,都快趕上算盤了。”
他前傾,雙手叉放在膝上,目如炬地看向王兵:“既然寧市長送了這麼一份‘厚禮’,我要是不回敬點什麼,豈不是太不懂禮數,太不給他面子了?”
王兵立刻領會:“書記,您吩咐。”
“這樣,” 李明的聲音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帶著決斷的力度,“你明天就想辦法,用穩妥的渠道,把‘寧俊峰在臨海犯事被抓,其兄臨海市長寧北坐視不理、毫無表示’的訊息,巧妙地‘送’回京都寧家的圈子裡去。不用添油加醋,就陳述事實,但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尤其是寧家那些能說得上話、關心家族聲譽和部平衡的人。我倒要看看,到時候寧家那幫老爺子、叔伯們,還能不能穩坐釣魚臺,還能不能繼續裝聾作啞!”
王兵眼中一閃,點頭道:“明白。訊息擴散的路徑和分寸我會把握好,既要傳到,又不能讓人抓住是我們故意散播的把柄。這件事,我拿手。”
“嗯,給你我放心。” 李明點點頭,隨即目轉向一直沉默傾聽的方小軍,“小軍。”
“老闆。” 方小軍立刻站直了。
“你也準備一下,一。去市政府那邊,鍛鍊鍛鍊。” 李明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方小軍愣了一下,下意識問道:“市政府?現在那邊……好像沒有特別合適或者空缺的要職位吧?” 他並非推辭,而是習慣地先考慮執行的現實條件。
李明看了他一眼,緩緩吐出一個位置:“市政府辦公室主任,我看就合適你。”
“市政府辦公室主任?” 方小軍又是一愣,這個位置是市政府的大管家,核心樞紐之一,通常由市長心腹擔任。他猶豫道,“這個位置……寧市長那邊,恐怕不會同意吧?這等於是在他邊安……”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他同意?” 李明角那抹冷笑再次浮現,眼神卻冰寒刺骨,“從他默許,甚至可能暗中推那幾個不知死活的公子哥來臨海找我麻煩的那一刻起,他就應該想清楚要承擔什麼後果!既然他選擇了在背後搞小作,想要挑戰我在臨海的權威,試探我的底線,那我就得讓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他的聲音陡然加重,每一個字都像鐵錘砸下,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激起無形的波瀾:
“這臨海,現在,到底是誰說了算!”
這話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怒意和絕對的掌控。王兵和方小軍都能清晰地到那不容挑釁的威嚴和決心。這不是商量,而是宣示。
方小軍再無猶豫,臉上殘留的一疑慮瞬間被堅定取代。他直腰板,沉聲道:“好的,老闆。我明白了。我聽您的安排。” 對於李明的指令,他從未懷疑過,也不需要完全理解所有深意。他只知道,李明指向哪裡,他就打向哪裡,這就是他唯一的信條。
李明看著兩位得力干將,心中的怒火漸漸化為更加冷靜、也更加危險的籌謀。他重新靠回沙發背,目彷彿穿了煙霧,看向了市政府大樓的方向,也看向了更遠京都的波譎雲詭。
“明天,” 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卻蘊含著風暴將至前的低,
“是該讓這看似平靜的湖面,掀起更大的風浪了。水渾了,才好魚,也才能讓有些人,再也藏不住。”
窗外,夜濃重如墨,萬籟俱寂。而這一方小小的家屬院裡,一場針對市長寧北的正面反擊與權力,已然悄然佈局完畢。臨海政壇的平靜表象,即將被徹底打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