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羅亞從樹叢的隙鑽進去，裡的線暗下來，但很暖和。地上鋪著乾草和落葉，踩上去綿綿的，沒有什麼聲音。
爸爸剛回來，幾隻還沾著水的樹果堆在中央，旁邊還有一小塊用樹葉包著的寶可夢食——大概是今天從人類營地附近順來的。
媽媽趴在巢最裡面，蜷一個白的團，把幾顆蛋護在腹部和尾之間。蛋殼在暗泛著微微的，像幾顆還沒睡醒的星星。
“索羅。”（回來了？）
媽媽抬起頭，鼻尖朝他點了點。
“索羅。”（嗯。）
索羅亞應了一聲，走到乾草堆旁邊，趴下來。
兄弟們已經在玩了。幾隻白的團在裡滾來滾去，互相撲咬，偶爾有一隻突然變人類的樣子——今天是路過的學生，明天是摘樹果的老，後天是迷路的小孩。
它們比的是誰變得最像，誰把人類嚇得最慘，誰讓人類氣得跳腳又找不到兇手。贏了的那隻會得到媽媽一個讚許的眼神，爸爸偶爾也會用尾拍拍它的頭。索羅亞以前也是其中一員，跑在最前面，變得最起勁，笑得最大聲。
今天他趴在乾草堆上，沒有。
一個兄弟變了一隻妙蛙種子，從這頭滾到那頭，另一個兄弟發出人類的尖聲，假裝被嚇跑了。它們笑一團，都炸開了。索羅亞看著它們，尾在後輕輕擺了一下。
這樣的生活真的有意義嗎。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開始想這個問題。以前從來不想的，爸爸說人類是壞的，那就是壞的；媽媽說惡作劇是保護族群的方式，那就是對的。
他從來沒有質疑過，因為大家都這麼做，因為從出生起就是這麼過的。他是一隻索羅亞，生來就會偽裝，生來就懂欺騙。這是刻在骨頭裡的，不需要學，也不需要想。
可是今天有人告訴他，夢想應該自己去實現，答案應該自己去尋找。他連這個世界是什麼樣都不知道，他怎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呢。他爬過的路不超過這片樹叢的範圍，見過的人類不超過來這片森林的旅客，聽過的最遠的聲音是火車從遠經過時的汽笛。
索羅亞把下擱在爪子上，眼睛半閉著。媽媽還在看那幾顆蛋，爸爸在整理帶回來的樹果，兄弟們還在鬧。裡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他記憶中的每一天一樣。
但是明天呢。
他看著深那幾顆泛著微的蛋。弟弟妹妹還沒出生，它們出生後也會和他一樣嗎？在這片樹叢里長大，學著變形，學著嚇人，學著把每一個路過的陌生人都當敵人。然後有一天，它們也會趴在乾草堆上想這些話。
索羅亞閉上眼睛。
夢想的話……應該如那個男人所說吧。他不知道那個男人說的是不是對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去想“夢想”這麼大的詞。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等到弟弟妹妹們出生後，只能告訴它們同樣的話：“人類都是壞人，走出去就是危險的，只有這片樹叢是安全的。”
他想告訴它們更多。想告訴它們夕是什麼，想告訴它們那個男人說的話，想告訴它們有一個人類蹲在他面前，說“答案應該自己去尋找”。
朽木妖從口的影中走出來，樹皮般糙的手指在石壁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銀白痕跡。
它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沉默的、不容置疑的存在。裡的幾隻索羅亞立刻安靜下來，連滾打得最兇的那兩隻也乖乖趴好了，耳朵平，尾夾，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這位老師。
兩隻索羅亞克站起來，朝朽木妖點了點頭，朽木妖也點頭回禮。沒有多餘的寒暄，它轉帶著幾隻索羅亞走出。夕從樹冠的隙裡下來，在地面上畫出一片片碎金。
算上索羅亞，一共五隻。它們排一串，跟在朽木妖後，穿過樹叢，過溪流，來到一片被大樹圍的空地上。朽木妖在空地中央站定，轉過，目掃過五隻小傢伙。
課程開始了。變形的技巧，幻象的延，如何在人類的視線死角製造假象，如何在逃跑時不留下腳印。朽木妖講得很細，示範得很慢，每一手指的作都拆解開來。其他四隻索羅亞學得很認真，該變的時候變，該跑的時候跑，該笑的時候笑。
索羅亞也在學，但它的目總是會飄到朽木妖臉上，去看那雙眼睛裡映出來的、它看不懂的東西。
一天的課程很快結束了。其他四隻索羅亞陸陸續續被朽木妖送回去，最後一隻也跑進了樹叢的隙裡，尾尖在枝葉間閃了一下，消失了。索羅亞沒有走。它站在空地邊緣，看著朽木妖的背影，看著它糙的樹皮手指垂在側，看著它頭頂那片被夕照得發紅的枯葉。朽木妖沒有回頭，也沒有催它。就那麼站著，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索羅亞的爪子在地面上輕輕刨了兩下，終於邁開步子，走到朽木妖面前，抬起頭。
“索羅。”（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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