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擔心他們。是想到一件事——這些天科威特一直在練:法瑪練兵、石頭練銃手、鐵柱練沙地包抄。可練的都是怎麼打。今天放出這對燕子,是頭一回練打之外的本事。”
林水生接過謝赫的炭條,在隨小本上寥寥添了幾筆。
“謝赫老爺,駱駝背上的耳朵,有時候比碼頭上的火炮還好用。他們帶回來的不是報,是時間——能讓我們提前知道大王子船隊向的時間。報快一天,防準備多兩天。”
兩匹駱駝走出沙窩子的視線範圍。
塔裡克開口了。
“哥,你說大王子會不會盯上科威特的油?”
“遲早的事。探子看見了托車。”
卡里姆從懷裡出一個皮囊——不是輕油,是阿斯給的一小袋椰棗乾。了一顆丟進裡。
“哈爾比大王子聰明,不會只為了托車和油來打。士拉的探子在科威特看見的不是托車——是商人開始蓋商行了,是碼頭深水道過陣子就能靠大船了。他要的是唐國貨、鐵鏟、網布、火神……所有能讓士拉從陸地城變海上關口的東西全吞下去。我們早一點探到設拉子那邊的態度,王爺就能早一步拉攏二王子或三王子。大王子以為自己是虎,科威特是羊,慢慢啃。可一旦設拉子或伊斯法罕願意跟科威特做生意,虎牙還沒咬到嚨,羊側面就多出了一隻替他撕虎耳的犴。”
塔裡克沉默了。
駱駝蹄子踩在沙地上沙沙響,留下一串長長的蹄印。走了很久,直到遠遠見底格里斯河衝出來的幹河谷邊緣。
塔裡克拽韁繩讓駱駝靠過來。
“哥,你剛才說給王爺聽的那些,是真的有把握——還是為了讓母親留在科威特時能安心?”
“都有。七分真,三分為了讓娘安心。二王子確實缺港口出貨——設拉子商隊每次經士拉都讓大王子一層皮,這個我在駝道上親耳聽商人罵過。可二王子會不會為了科威特得罪大王子,不好說。得當面探。三王子在伊斯法罕忙著打鐵造械,工匠多,對貿易沒那麼飢。但有一點鐵板釘釘——大王子在波斯灣收三過路稅,不攔了唐國商船,也攔了設拉子的駱駝隊。這筆賬,霍爾木茲那些阿拉伯長老心裡清楚。”
“那我們還去霍爾木茲?”
“去。霍爾木茲不是二王子的地盤,也不是大王子的——是阿拉伯人的老地盤。那裡的商人只看銀子,不認王子。科威特有淡水有唐國貨,訊息從那裡開始傳最安全。就算設拉子和伊斯法罕暫時不表態,只要霍爾木茲的商人開始繞過士拉來科威特批發唐國貨,大王子就被孤立了——不等二王子出兵,士拉的稅關先一半收。”
塔裡克不再問了。腳後跟輕輕磕了磕駱駝肚子,母駱駝加快了步子。兩個年輕的背影漸漸融進沙漠深揚起的淡黃塵霧裡。
中午。
兩人在底格里斯河舊河道旁邊一小片鹽殼地上歇腳。駱駝臥在鹽殼上反芻。卡里姆攤開林水生的地圖,對著河道岔口辨認方位。
塔裡克拿匕首在沙地上畫他們這一路經過的部落標記點。一個一個排,最後在霍爾木茲位置畫了個圈。
“哥,到了霍爾木茲第一件事找誰?”
“找哈基姆。霍爾木茲港口茶攤的老闆,阿拉伯人,不歸任何王子管。以前在士拉碼頭開過茶攤,後來不了大王子的稅,搬到了霍爾木茲。他認得整個波斯灣的商人——誰想買什麼,誰想賣什麼,門兒清。”
“他能幫我們?”
“不是幫我們,是做生意。這種人只看兩樣東西——銀子和報。我們給他銀子,他給我們報。我們給他科威特的報,他拿去跟別人換銀子。可他最喜歡的不是銀子——是獨家訊息。他知道的事別人不知道,他在港口茶攤上就是王。告訴他科威特有唐國鐵船有能從空氣裡擰出水的架子——只告訴他,只讓他一個人說。他就會拼命替我們打聽二王子和三王子的向。因為他每賣出一條獨家訊息,在霍爾木茲的地位就高一截。”
塔裡克用匕首尖在沙地上那個圈旁邊畫了一道線。沿著底格里斯河往北,拐進設拉子的集市,分向伊斯法罕。
“哥,這一路——”
“怎麼?”
塔裡克把匕首回靴筒,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抬頭看著底格里斯河舊河道乾涸的河床,黃沙一直延到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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