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一碗米推到他面前。
哈爾盤坐上鐵架床沿,低頭看著那碗米,沒筷子。
“唐王,我是敗軍之將,按規矩該上綁。”
“按誰的規矩?法爾哈德的規矩還是老國王的規矩?法爾哈德的規矩是人不聽話就趕出城門三天不給水喝。這種人的規矩——你還要替他守?”
哈爾沒回答。刀疤在油燈下泛暗紅,手指在碗沿上輕輕了一下。
“你替法爾哈德擋過一箭。那一箭在哪兒?”
“口往上。阿瓦士城外。箭的是守城兵,箭鏃淬過火,拔出來的時候箭頭帶著。”
哈爾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按在鎖骨上方。
“擋完那箭沒死。躺帳篷裡半個月,法爾哈德派人送來一壺椰棗酒。第二天繼續替他打城。”
“擋箭換一壺椰棗酒。這次替他在海上挨炮——你覺著他會在乎?”
李晨把米碗往他手邊推近了一些。
“哈爾,你跟我打了這一仗,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全軍覆沒?不是因為不能打——泉州二號上還剩實心彈二十發,開花彈十發。你剩下那些船我要全轟了,一個時辰的事。可我沒轟。因為你從一開始就不想打這一仗。你在金雀殿跪著求他別發兵,求他等半個月。他踢翻銅盤,說你是怕了。你不是怕。你是知道這一仗會輸。可你還是來了——因為你是他的將。”
哈爾端起米吃了一口。嚼著嚼著,停下了。
“唐王,你說到這份上我沒什麼不能說的。在碼頭,你讓我把殘刃扔進海里——自己松的手,沒抓回去。那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十四年替誰賣命賣了不值的命。可我跟著法爾哈德十四年,不為他是誰,為他爹把士拉的兵權到我手裡的時候,波斯灣沿岸還沒有人敢板波斯艦隊。現在老國王早死了,艦隊被你一條鐵船撞碎了,我自己也了一條擱淺船。將軍提不起來往日的旗幟,剩下什麼?就剩這把骨頭。你要殺就殺,不殺——我也不知道還能幹什麼。”
“你不知道,我知道。”
李晨把一塊椰棗擱在米碗旁邊。
“你給法爾哈德排過陣,知道科威特海口值多錢。現在大王子倒了,二王子和三王子在金雀殿門口堆駱駝鞍子劃界。兩個人都沒有水師將才——你的人頭只要出現在設拉子或伊斯法罕的城門上,對方都會拿來當籌碼。科威特不需要拿你的人頭當籌碼。科威特缺一個防務教頭。”
哈爾抬起頭。
“你想讓我替科威特守城?”
“科威特不需要守城。科威特需要你替我訓練一千波斯降兵怎麼守海防、怎麼認旗語、怎麼在沙丘上看水判斷登陸時機。法爾哈德不在了,可波斯灣沿岸還有霍爾木茲的長老、阿拉伯河上游的部落、設拉子和伊斯法罕遲早會把手到海口。你替法爾哈德守了十四年士拉,能不能替我守科威特三年?”
“不是降將——是僱約。按泉州市價支付軍餉,每半年一簽。期滿你想留就留,不想留自己決定去哪。你帶來那些降兵一樣的——幹滿一年淡水白喝、領鐵鏟一把,幹滿兩年分椰棗樹苗五棵。”
哈爾低頭看著碗裡的米。米已經涼了,乾魚片沉在碗底。拿筷子夾起來嚼了,又嚼了。
“唐王,你就不怕我哪天反?”
“不怕。你要反,在碼頭那把殘刃就不會自己鬆手。你那時候握著你的刀不放,手又抖了那麼久才鬆開。一個想反的人——不會猶豫那麼久的。而且你不是為法爾哈德反——他已經倒了。為你自己?一個打了敗仗還能蹲在降兵營裡喝粥的人,不會反。”
哈爾把筷子擱在碗上,站起來走到圓窗前面。
海面上泊著投降的十九面白帆,月把桅杆的影子拉長條一條疊在淺灘的波裡。
手按在圓窗的鐵框上,手指下意識握,像握彎刀刀柄——可鐵框是冰的,不是刀柄那種被手汗磨溫的木紋。
“唐王,我要帶一封文書回去。不是我寫——是你寫。寫明科威特收編了一千降兵,寫明哈爾是僱約教頭,不是叛主求榮的降將。文書抄兩份,一份留科威特,一份快馬送設拉子和伊斯法罕公示。這樣哪怕將來誰拿我當初跟過大王子這件事做文章——白紙黑字他們自己看。我就這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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