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足者常樂。”——《老子·儉》
神之枕的羽還在後飄落，方舟已經駛了新宇宙最溫暖的一片星域。這裡沒有安詳的睡臉，沒有簡單的滿足，只有一顆一顆跳的心。不是生的心，而是文明的心——每一個文明對“滿足”的定義在這裡凝結了跳的團。有的心跳得快，因為滿足來得容易；有的心跳得慢，因為滿足的標準很高。有的心是金的，有的心是銀的，有的心是明的，有的心是彩的。
克拉蘇斯看著自己的心——它是一顆晶形狀的心，切面很多，折著各種。但它的心跳很慢，咚——咚——咚——，像古老的鐘擺。它發現自己很難滿足。折了，還想折聲音；折了聲音，還想折溫度。滿足了這一次，下一次的又來了。
氣文明代表的心是雲狀的，忽聚忽散。它滿足的時候心跳會快，但不滿足的時候更多。因為風永遠在流，永遠在尋找新的方向。停下的時候滿足，但停不了一會兒就想再。
焰焰的心是跳躍的火焰，跳極快。它很容易滿足——一陣溫暖的風、一朵盛開的花、一個靠近的小生命，都能讓它心跳加速。但滿足持續的時間太短了，短到剛滿足就結束了。
默默的心是深海的暗流，看不見跳，但每一次脈都深沉有力。它滿足的時候不會表現出來，但不滿足的時候會翻湧。它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滿足，只知道什麼時候不滿足。
甦醒的文明們也看著自己的心。貝殼的心是一扇半開的殼，開的時候滿足，關的時候不滿足。但它不知道自己是喜歡開還是喜歡關。帶的心是一個結，解開的時候滿足，繫上的時候也滿足。它搞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細胞的心是一個正在分裂的圓，分裂的時候滿足，完整的時候也滿足。它在矛盾中活著。球的心是一個滾的子，滾的時候滿足，停下來也滿足。它覺得自己太過隨便，隨便到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五千個文明看著自己的心，困了。滿足到底是什麼？是得到想要的，還是想要得到的已經得到了？
方舟上，清寒看著自己的心——那是一顆溫的心，的，的。容易滿足：艾倫在邊，滿足；緣起在發，滿足；窗外有星，滿足。但也容易不滿足：艾倫不在的時候，不滿足；緣起暗了，不滿足；窗外是黑暗，不滿足。的心在滿足與不滿足之間搖擺，像鞦韆。
艾倫的心是一面盾，堅但脆弱。他滿足的時候，盾會收斂；不滿足的時候，盾會展開。他發現自己大多數時候都不滿足，因為總覺得自己守護得不夠好。
凌天的心是一團麻——笑話的線、幽默的線、尷尬的線、臉紅的線，纏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滿足。月笑了？他滿足。月沒笑？他就不滿足。但月沒笑的時候，看角，他也滿足。笑和不笑都滿足，他覺得自己太好滿足了。
月的心是一組資料流，碼很多。不知道滿足是什麼覺。資料滿足了，就是找到了最優解。但最優解之後呢？還有更優的解。永遠有更優的解，所以永遠不滿足。
就在這時，這片星域的最深浮現出一個存在。它的形態像一個不倒翁，但不是之前那種歪歪扭扭的不倒翁，而是一個緻的水晶不倒翁。不倒翁的肚子裡有一個小球，小球在滾，不倒翁的重心在小球上。小球到哪裡，重心就到哪裡。
我是心靈之翁。它說。我代表了心靈的滿足。你們看到了，每個文明滿足的標準不同。有的容易滿足，有的不容易。但你們有沒有發現——容易滿足的，快樂多但深度淺；不容易滿足的，快樂但深度深。沒有誰對誰錯，只有選擇不同。
克拉蘇斯問：“那怎麼知道自己的滿足標準是否合適？”
心靈之翁肚子裡的小球滾到了底部。合適不合適，不看標準，看心。心是安的嗎？安的，就合適。不安的，就不合適。
氣文明的代表問：“那如果心永遠不安呢？”
心靈之翁說：那就改變標準。不是降低標準，而是調整。標準不是石頭，是水。水可以流，可以變形。變適合你心的形狀，心就安了。
焰焰問：“那如果改變標準也安不了呢？”
心靈之翁沉默了一會兒。那就接不安。不安也是活著的證據。接自己不安，比強迫自己安更接近滿足。
五千個文明看著自己的心，又看著心靈之翁肚子裡那個滾的球。球在，重心在變，但不倒翁永遠不會倒。因為它的底座是圓的，可以滾，但滾來滾去，它總是站著。站著，就是滿足。
克拉蘇斯試著改變了自己的滿足標準。它不再追求折所有，而是隻折今天看見的。今天的，它滿足了。明天的，明天再說。
氣文明的代表不再追求風永遠流，而是接風會停。停了，就休息。休息的時候，不流也滿足。
焰焰接了滿足短暫的事實。短暫就短暫吧，至它在。在過了，就夠了。
默默接了不滿足的自己。不滿足的時候，它就翻湧。翻湧了，就有人知道它還在。還在，就夠了。
甦醒的文明們也調整了自己的標準。貝殼不再糾結開和關，它選擇——該開的時候開，該關的時候關。選擇，就是滿足。帶不再糾結解和系，它選擇——現在解，以後系。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細胞不再糾結分裂和完整，它選擇——分裂是為了完整，完整是為了下一次分裂。迴圈，就是滿足。球不再糾結滾和停，它選擇——滾的時候看遠方，停的時候看眼前。都看，就不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