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九年的春風,似乎比往年來得更銳氣。它拂過金陵城新築的朱雀大街,捲起瀚王旗幡獵獵作響,穿過層樓疊嶂的宮苑,最終攀上那高聳雲的觀星臺,吹了劉封玄王袍的廣袖。
臺高九丈,以白石砌就,乃去歲冬日竣工,取“九五之尊,仰觀天象”之意。此刻,劉封正憑欄而立,俯瞰著他的王國。腳下,玄武湖碧波萬頃,艨艟戰艦如蟻群般有序游弋;遠,新建的街市坊陌縱橫,炊煙裊裊,人聲如。更遙遠,是約可見的、蜿蜒如帶的江防工事,以及視線盡頭那一片蒼茫的、屬於北方中原的土地。
龐宏與陸遜靜立於他後三步之遙。龐宏雖年過四旬,正值壯年,但連日勞使他眉宇間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唯有眼神依舊銳利如鷹,手中捧著一卷厚重的絹帛。陸遜則是一貫的青衫緩帶,儒將風範,目沉靜地著臺下一隊正在進行陣型演練計程車卒,手中習慣地輕輕挲著一枚玉質兵符。
“都到了。”劉封未曾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金石之音,穿春風,清晰地傳二人耳中。“上來看看吧。”
龐宏與陸遜應聲上前,分立於劉封兩側。劉封抬手,指向北方那一片廣袤的、看似平靜的原野:“自麥城困,立足州,南百越,西並蜀,至今已十數載。我等臥薪嚐膽,勵圖治,方有今日南方半壁江山一統,士民歸心,倉廩漸實,甲兵已足。”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沉,如同積雨雲下,“然,北地曹魏,篡漢自立,佔據中原腹心,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勢雖衰,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曹叡雖非雄主,然司馬懿、曹真等輩,皆非易與之敵。我輩豈可偏安一隅,坐視神蒙塵,故土淪於胡虜之腥羶?”
他猛地轉,目如電,掃過龐宏與陸遜:“今日召二位卿至此,便是要議一議這‘北定中原’之大計!龐卿,將圖展開。”
“臣遵命。”龐宏深吸一口氣,與陸遜一同,小心翼翼地將那捲巨大的絹帛在觀星臺中央特製的紫檀木圖架上緩緩展開。這是一幅新繪製的《九州寰宇全圖》,較之以往任何一幅都要細宏闊。山川河流、州郡城郭、關隘險塞,無不標註得清清楚楚。尤為醒目的是,圖上以鮮明的硃砂與墨,清晰地標示出了當下天下的勢力格局。
南方,、荊、揚、益四州之地,被一片沉穩的赤覆蓋,代表瀚國的疆域。其上麻麻地標註著主要屯兵要塞、糧草囤積點、營礦場及重要工坊的位置。金陵、都、江陵、建業等核心城市如同赤網路上的璀璨節點。而北方,從中原到幽燕,大片區域則被深沉的玄佔據,代表曹魏。、鄴城、許昌、長安等重鎮赫然在目,魏軍的主要佈防區域、邊境戍堡、以及疑似屯田區亦有點綴。黃河與長江,如同兩條巨龍,將赤與玄的世界大致分開,而淮水流域及荊襄北部,則呈現出赤玄織的複雜態勢,那是雙方目前對峙和的前線。
“二位請看,”劉封手持一細長的玉杖,點在輿圖之上,“據各方細作最新回報,曹魏目前兵力,約莫六佈防於與我接壤的兗、豫、徐、荊北一線,尤其是合、襄、樊城幾個方向,由曹真、滿寵等人坐鎮,防工事近年來不斷加固。其部,司馬懿雖掌部分權柄,然與曹真似有齟齬。曹叡沉痾漸顯,魏國嗣君之位未定,此其憂之一。”玉杖向幷州、幽州方向,“此外,魏國近年來加強與鮮卑、烏桓等部的聯絡,恐有借胡騎掣肘我北方邊境之圖謀。”
陸遜凝檢視上標註的魏軍水寨分佈,沉道:“王上明鑑。魏軍陸戰或可稱雄,然水師始終是其短板。去歲濡須口小挫,可見一斑。我瀚國據長江天塹,水軍強盛,此乃我最大優勢。未來北伐,必以水軍為先鋒,控扼江河,保障糧道,並可載步騎溯流而上,擇機登陸,迂迴側擊。”他的手指在淮水、漢水流域划,“關鍵在於,如何將水軍之利,轉化為陸戰之勝,並確保漫長的補給線無恙。”
龐宏介面道:“伯言所言極是。北伐非同小可,乃舉國之力之決戰。兵馬未,糧草先行。臣已初步核算,若員二十萬大軍北上,每日耗糧驚人。雖經屯田新政,荊襄、江淮糧倉頗有積蓄,然仍需未雨綢繆,進一步廣積糧秣,算漕運。此外,魏地久經戰,民生凋敝,我軍若中原,賑濟安,恢復生產,亦需巨大投。此戰,既是軍事較量,更是國力比拼。”他指向圖上瀚國境的幾大型礦場和工坊標記,“軍工生產亦需加速,霹靂車、連弩、箭矢、甲冑,務必足備良。”
劉封微微頷首,玉杖在的位置重重一點:“孤深知此戰艱難,絕非一蹴而就。然,天道迴圈,漢祚豈容久竊?我輩繼承先帝(指劉備)志,匡扶社稷,正逢其時!初始階段,不必急於直搗黃龍。可採取‘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之策。先鞏固江淮,威懾青徐;西線穩住漢中,伺機蠶食雍涼。不斷消耗魏國國力,促其變。待其弊竇叢生,民心離叛,則大軍齊出,雷霆一擊,收復兩京,克竟全功!”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穿歷史迷霧的察力,在空曠的觀星臺上回。龐宏與陸遜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振。他們深知,王上此言,絕非一時意氣,而是基於對天下大勢的深刻察和十數年積累的深厚底氣。瀚國這艘鉅艦,終於要調整航向,正式駛向波瀾壯闊的北伐航程。
是夜,瀚王府長春宮燭火溫然。甄若卸去王妃盛裝,只著一襲月白常服,正對鏡梳理長髮。劉封帶著一夜寒氣步室,眉宇間仍殘留著白日議事的肅殺之氣。
甄若並未回頭,從鏡中看著他,聲道:“今日觀星臺之風,似乎格外凜冽。”
劉封走到後,接過手中的玉梳,作略顯生疏卻細緻地為梳理著如瀑青。“風自北來,帶著中原的塵土氣息。”他緩緩道,“孤與龐宏、伯言,已定下北定中原之策。”
鏡中,甄若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平靜。過銅鏡,凝視著丈夫堅毅的側臉:“妾知道了。今日見龐大人調閱歷年糧冊,陸將軍頻赴江防,便已猜到大半。”轉過,握住劉封執梳的手,目清澈而堅定,“此乃王上畢生之志,亦是天下蒼生之。府庫糧秣,軍械甲兵,妾會與喬姐姐、玥妹妹一同,協助龐大人悉心排程,必不使前線有缺。宮中用度,亦可再減,以充軍資。”
劉封反手握住微涼的手指,著那份沉靜的力量:“北伐兇險,耗時日久,朝野外,未必沒有異議。孤這一去……”
“王上放心。”甄若打斷他,語氣溫卻不容置疑,“金陵有龐公、陸帥運籌,後宮有妾等持守。王上只需心無旁騖,揮師北進。妾與孩兒,在金陵靜待王上凱旋。”提及尚未出生的孩兒,眼中閃過一母的輝與決然。
劉封凝視著妻子,千言萬語化作一聲輕嘆,將輕輕擁懷中。窗外,春風依舊,卻似乎了幾分凜冽,多了幾分暖意。他知道,他的征程即將開始,而他的後方,有此賢助,有此文武鼎力相助,已然堅如磐石。
這一夜,觀星臺上的燈火徹夜未熄,如同瀚國指向北方的堅定意志,照亮了沉沉的夜,也照亮了通往中原的漫長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