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在院使楊繼洲與院判劉錫明的陪同下，儀態端莊地步太醫院正堂。先是依制詢問了太醫院的日常運作與十三科分工——從大方脈、小方脈至祝由科，一一聽罷院使略顯張的回稟，又細問了從接診、脈案記錄、方劑開到藥房煎藥送宮中的全般流程。
尤其當問及“小方脈”兒科之時，的目若有似無地掃過一旁的王才人與皇朱徵妲，語重心長地強調皇嗣安康的至關要。楊繼洲一一稟報，不敢疏。
隨後，話鋒輕轉，看似不經意卻直指要害：“楊院使，太醫院用藥關乎聖，藥材乃本。本宮對此甚為關切。這藥材採購、驗收，是由何人負責？規程幾何？前番之事，令本宮對此環節，實在難以放心。”
楊繼洲心中一震，知是難關已至。他深吸一口氣，謹稟道：“啟稟娘娘，藥材採購，道地與否關乎療效，本院確有專人負責初步勘驗。然……貢品藥材及大宗採買，須依慣例，會同府監、藥房，由宮中……委派主持。”語聲艱，終是避開了姓名。
太子妃語氣驟冷：“？哪位？負如此重責，竟出此紕？太醫院莫非連協同查驗、最終核驗之責也盡不到？此人姓甚名誰？”
力如湧至，楊繼洲齒微，額角滲汗，難以直言。右院判劉錫明更是低首不語。
正當此際，一道清朗聲音揚起，打破僵局：
“微臣吏目傅懋，啟稟娘娘。”
眾人皆驚去，只見傅懋神沉靜，續道：“臣亦參與藥材核驗，深知其責。然核驗多重真偽、優劣、炮製。如‘磠砂’這般生僻劇毒之，若非於毒理之大家，實難察其險。此其一。”
他略頓，聲量微提：“其二，採購事宜，多年來實由藥房管事總攬。負責人乃提督太監張宣與伊進朝，一正一副。其所購藥材，時有‘上命’或‘特需’之名，本院協同人員，有時……難以深究。”
語畢靜寂一瞬，傅懋心一橫，再道：“此二人為宮廷醫藥負責人，需直奉皇上與鄭貴妃，平日多與鄭娘娘宮侍崔文升直接聯絡。”
“張宣、伊進朝、崔文升”——
三名一齣，如驚雷炸庭，空氣霎時凝凍。眾駭然失，無人料到一個區區吏目竟敢直指貴妃侍！
楊繼洲瞥向傅懋，目復雜，既怪其魯莽，亦有一如釋重負。
太子妃要的正是此名！
面覆寒霜，聲如冰玉：“崔文升？藥房太監？好，很好。楊院使，傅吏目所言是否屬實？太醫院的核驗之責，在‘上命’、‘特需’之前，便可形同虛設否？採購之人明知磠砂非比尋常，仍貿然行之——究竟是無能失察，遭人脅迫，還是包藏禍心，敢謀害太子、危及東宮皇嗣？此舉意何為！”
微頓，繼而肅然道：“不僅如此，前日鄭娘娘賜予東宮之人參，亦屬偽品（太子妃有意提及，卻不明言鄭貴妃之過，只道事實）。此等宵小，無論是無能還是壞心，或為人所脅，單憑以假人參離間鄭娘娘與東宮和睦之舉，便該嚴懲！本宮必稟明聖上與太子，撤換無能之輩，提拔有能有志者任職。此二職攸關國本，系乎大明社稷！”
一番話語落下，滿庭俱靜，眾冷汗涔涔，又憂又懼，亦暗藏希冀——陛下久不視朝，太醫院人事滯已久，民間醫政鬆弛，正需一番整肅。
王才人適時掩口輕呼：“竟是專斷至此？若有人假借‘上命’行構陷之實，豈非……”語聲輕，卻將疑竇引向崔文升後之人。
適時，朱徵妲在母懷中輕輕嘟囔：“壞……藥藥……怕……”音稚，卻如銀針刺寂靜，格外清晰。
楊繼洲不得不伏首叩告：“臣等失職！疏於查驗，懼於權宜，懇請娘娘治罪！傅吏目所言……大抵屬實。日後臣定嚴飭下屬，無論藥材來源，一律嚴加甄別，絕不姑息！”
太子妃深知今日已獲大——既太醫院認下失職，又直指崔文升之責。徹扳其背後之勢，尚需時機。見好即收，威儀卻不稍減：
此時，朱徵妲的小手忽然抬起，怯生生指向藥材庫房方向，細聲道：“母妃，藥……怕怕。壞人……”
太子妃順其指向去，心念電轉，頓時明瞭——
縱一時不得崔文升，那張宣、伊進朝二人之職，未必不能一舉拿下。
“本宮太醫院牢記今日之語！諸位以楊院使、龔廷賢、張文忠等良醫為楷模，進醫，恪守本職。日後東宮一切用藥，本宮與王才人會親自過目核驗！若再有不妥，休怪本宮無！”
太子妃的話音如同冰珠墜地，在太醫院正堂肅殺的氛圍中久久迴響。那句“本宮會親自過目核驗”和“休怪本宮無”，不僅僅是警告，更是宣告東宮將對自的安危收回部分掌控權，直指長期以來被宦勢力滲的醫藥命脈。
傅懋垂首而立，他能到周遭同僚投來的目——有驚佩，有擔憂，更有深深的恐懼。他深知自己方才那番話，已將自置於炭火之上。崔文升、鄭貴妃……這些名字豈是一個小小吏目能輕易的？但他更清楚，若無人敢言，太醫院之職守將徹底淪喪，今日是磠砂混兒科用藥，明日又不知是何等劇毒會危及東宮乃至陛下。太醫的良知與對太子妃約出的、整肅積弊的決心的賭注，讓他選擇了冒險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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