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仝治離開，沈一貫看著火盆中漸漸化為灰燼的賬冊，心中依舊忐忑不安。他深知，朱徵妲絕非尋常孩——能讓萬歲爺改“徽音門”為“徵音門”，讓東宮從謹小慎微變得勇於擔當，必定有過人之。此次山東之行，若稍有不慎，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將毀於一旦。
“罷了，”沈一貫喃喃自語，“若真到萬不得已，只能犧牲程守訓了——只要能保全本，保全閣，一個礦監，又算得了什麼。”
同日辰時，錦衛衙門
與沈一貫同樣驚懼的，還有錦衛指揮使駱思恭。此刻他正端坐於衙門書房，手中握著一份報，冷汗順著臉頰不斷落。報上赫然寫著：“小郡主赴山東，攜東宮臨時賑濟印，可呼地方兵馬司，周遇吉隨行，帶錦衛好手二十人。”
駱思恭素來包庇礦監，去年山東礦監程守訓殺害三名災民，他卻在呈給萬曆的奏摺中寫道“災民作，礦監自衛”，生生將案下。如今朱徵妲帶著東宮之人前往山東，若查出他包庇礦監的證據，萬曆絕不會輕饒他。
“大人，您莫慌，”旁邊的錦衛同知王之楨寬道，“我們尚有補救之機。不如偽造幾份礦監治水的‘功績’——讓程守訓在青州修築一段河堤，找些鄉紳撰寫幾份‘萬民書’，速送至京城，讓萬歲爺以為礦監確實在治水。”
駱思恭眼前一亮：“此計甚好！你即刻前往青州，讓程守訓找些老弱病殘，修築一段河堤，再給鄉紳些銀兩，讓他們撰寫萬民書。記住，一定要快，在小丫頭抵達青州之前，將萬民書呈至萬歲爺面前。”
“是，大人，”王之楨拱手應道，又提議道，“還有，我們是否需派些人，喬裝流民，跟隨在商隊之後？若小丫頭查出礦監的問題，我們便可……”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駱思恭猶豫片刻，搖了搖頭：“不可，萬歲爺命每日遞快馬傳書，若小丫頭遭遇不測，萬歲爺第一個便會懷疑錦衛。我們只能嚴監視，防止查出證據，卻不可傷命。”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你派幾名心腹，喬裝流民，跟隨在商隊之後，若小丫頭查礦監的賬目，便設法將賬目出，或直接銷燬。”
王之楨點頭應道：“是，大人，臣即刻去安排。”
待王之楨離去，駱思恭緩緩走到窗邊，著遠的紫城，心中滿是焦慮。他明白，此次他賭的是自己的家命——若能勝出，便可繼續穩坐錦衛指揮使之位；若失敗，等待他的將是抄家滅族的下場。
同日午時，各地礦監府
萬曆的聖旨已過快馬，迅速送達山東、福建、河南、湖廣等地的礦監手中。
青州礦監府
程守訓正悠閒地歪在錦墊之上，著家丁為其捶。他剛從益都鹽商“借”來一批銀兩，正思索著如何將銀兩轉移至私莊，門外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宮中來人了，傳達萬歲爺的聖旨！”一名家丁慌慌張張地跑進屋。
程守訓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他連忙推開家丁，整理袍，快步走向前廳。傳旨太監展開聖旨，尖利的聲音在廳迴盪：“著青州礦監程守訓，協同福山知縣韋國賢、益都知縣吳宗，限期三月治理山東水患。凡治水不力、災民無救者，按其所貪銀兩二十倍罰沒；若無力賠付，其父族、母族、妻族及朋黨，一併連坐！欽此。”
“二十倍罰沒”“三族連坐”——這八個字如炸雷般在程守訓耳邊轟然作響。他手中的赤金扳指“噹啷”一聲掉落在地，卻無暇顧及。他在青州貪墨白銀三百萬兩，珍寶無數，二十倍便是六千萬兩——即便將他的礦場、私莊盡數變賣，也難以湊齊。
“公公，”程守訓巍巍地接過聖旨，“臣……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萬歲爺的厚。”
傳旨太監斜睨他一眼，冷哼一聲：“程大人，萬歲爺說了，你在青州的所作所為，他皆已知曉。若治不好水患，你便等著被抄家吧。”言罷，轉離去。
待太監離去，程守訓“撲通”一聲癱坐在地，臉慘白如紙。旁邊的仝治（剛從京城匆匆趕來）連忙將他扶起：“程兄，莫慌！沈大人讓咱們將賬目燒燬，將銀兩轉移至山西張忠，再裝可憐，拖延時間。”
程守訓聞言，眼中閃過一狠辣：“對！燒賬目，轉移銀兩！再讓韋國賢、吳宗去治水——他們若治不好，便將責任推至他們上！”他稍作停頓，“還有，你告知高寀、陳奉、魯坤，讓他們也別拿出銀兩，咱們一起拖延，看那小丫頭能奈我們何！”
福建礦監府
高寀正欣賞著海商海述祖獻上的南海珠，角勾起一抹笑——這珠子顆顆圓潤，澤熠熠，僅這一串便價值十萬兩銀子。就在這時，傳旨太監走了進來，宣讀了萬曆的聖旨。
“二十萬兩銀子？還要前往山東治水？”高寀聽完聖旨，差點笑出聲，“福建府庫豈是‘二十萬’能涵蓋的？萬歲爺即便將福建翻個底朝天，也湊不齊‘二十倍’的數額。”
傳旨太監臉一沉：“高大人，萬歲爺的聖旨，你也敢違抗？”
高寀連忙賠笑：“公公息怒，臣並非違抗聖旨，只是福建府庫空虛，實在拿不出二十萬兩銀兩。不如讓海述祖替臣前往山東治水——他是福建的海商，手中有銀兩，亦懂些河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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