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在驛道上走了近兩個時辰,日頭爬到頭頂時,前方出現了一青磚灰瓦的院落——那是“安德驛”,是吳橋往德州去的最後一驛站,專供過往驛卒、旅客歇腳。驛道旁的老楊樹上拴著幾匹驛馬,馬脖子上的銅鈴“叮鈴”作響,樹蔭下襬著兩張木桌,幾個穿短打的腳伕正圍著桌子喝茶,手裡攥著啃了一半的烤餅,餅渣掉在地上,引得幾隻麻雀蹦跳著啄食。
“先生,到安德驛了,歇口氣再走?”趕車的驛卒勒住騾馬,回頭問道。沈硯掀開車簾,見朱徵妲正趴在他膝頭打盹,小眉頭微微蹙著,許是驛道顛簸累著了;朱由校靠在李嬤嬤懷裡,手裡還攥著塊沒吃完的鐵城火燒,角沾著面渣,眼睛半睜半閉,也快睡著了。他便點頭:“也好,歇半個時辰,給孩子們喝點水,醒醒神。”
周文先跳下車,繞到車廂邊扶人——李嬤嬤抱著朱由校小心下來,剛站穩,朱由校就了眼睛,小手指著驛站門口的馬廄,含混地喊“馬……”;張嬤嬤抱著朱徵妲,醒了大半,趴在嬤嬤肩頭,眼神懵懂地看著周圍的人,小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嬤嬤的襟。
驛站的夥計見來了客人,忙迎上來,嗓門洪亮:“客裡面請!有熱茶、小米粥,還有剛烤好的胡餅!”說著就引他們往院裡走——院子不大,中間砌著個土灶,灶上的鐵鍋裡冒著熱氣,飄出小米粥的清香;牆角堆著幾捆乾草,是給騾馬添料用的,一個穿灰布短衫的老漢正蹲在草堆旁,用鍘刀鍘草,“咔嚓咔嚓”的聲音勻勻實實。
沈硯找了張靠灶邊的桌子坐下,夥計很快端來一壺熱茶、兩碗小米粥,又遞上一碟胡餅——胡餅是用鏊子烙的,兩面焦黃,中間夾著碎鹽和蔥花,咬一口脆生生的,帶著煙火氣。李嬤嬤掰了塊胡餅,泡在粥裡,吹涼了餵給朱由校,他小口嚥著,眼睛卻盯著灶邊——灶臺上擺著個陶盆,盆裡盛著滷得油亮的翅膀,是驛站給過往客商準備的“菜”,香味順著熱氣飄過來,勾得人胃裡發空。
“給孩子們切塊滷吧。”沈硯對夥計說。夥計立馬應著,拿刀從盆裡切了兩塊,用紙包著遞過來——燉得爛,一抿就化,李嬤嬤挑了點不帶筋的,混在粥裡喂朱由校;張嬤嬤則把撕細,一點點餵給朱徵妲,起初還抿著不肯吃,聞到香味,還是小口叼住了,吃完了還著小舌頭了,惹得張嬤嬤笑:“咱們妲妲也饞了?”
正吃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噔噔”的馬蹄聲——兩匹棗紅馬疾馳而來,馬上的人穿著青公服,腰間繫著玉帶,到驛站門口勒住馬,翻下來,徑直往沈硯這桌走。走在前頭的人約莫四十歲,面容方正,見了沈硯,連忙拱手:“可是沈硯沈先生?在下是德州府衙的幕僚,姓陳,奉趙大人之命,在此接應先生和兩位殿下。”
沈硯起回禮:“有勞陳幕僚。”
“先生客氣了。”陳幕僚笑著坐下,夥計連忙添了副碗筷,他卻擺手,“不用麻煩,趙大人吩咐了,讓在下儘快引先生們城,府衙那邊已經備好了住,還有大夫,特意給兩位殿下看看子。”他頓了頓,又說,“戈子謙貪墨一案,德州府已經收到吳橋縣衙的呈報,趙大人說,等先生到了,再細議後續置,定不會讓漕運的蛀蟲再害百姓。”
沈硯點頭:“有勞趙大人費心。”他看了看懷裡的朱徵妲,正盯著陳幕僚腰間的玉帶,小手指著上面的玉扣,眼裡滿是好奇。陳幕僚注意到的目,笑著解下腰間的一個小玉墜——是塊雕小兔子的暖玉,手溫涼,遞到朱徵妲面前:“小郡主要是喜歡,這個送你玩。”
朱徵妲看了看沈硯,見他點頭,才出小手,輕輕住玉墜,放在手心挲著,小臉上出了笑——這一路,越來越敢接陌生人的東西,不再像從前那樣怯生生地裝,倒真有了點孩的憨。
歇夠了半個時辰,一行人重新上了騾車。陳幕僚騎著馬走在前頭引路,驛卒趕著騾車跟在後頭,戚金帶著護衛隊隨兩側。驛道從安德驛往前,漸漸熱鬧起來——路邊的土坯房變了青磚瓦房,偶爾能看見幾座氣派的宅院,院門前掛著“德潤堂”“恆昌號”的木牌,是德州城裡的商戶在驛道旁開的分號;路上的行人也多了,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推著獨車的農戶,車上裝著棉花、布匹,都是要往德州城裡送的貨。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遠出現了一道高大的城牆——青灰的磚,高達兩丈,牆頭著“德州衛”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那就是德州城了。離城牆還有半里地時,就能聽見城裡的喧譁聲——商販的吆喝、車馬的軲轆、孩的笑鬧,混在一起,著大城的熱鬧勁兒。
“前頭就是德州西門了。”陳幕僚勒住馬,回頭對沈硯說,“趙大人在府衙門口等著,咱們直接過去。”
騾車剛到西門,守城的衙役就迎了上來,見是陳幕僚引路,連忙放行。進了城,街面更寬了,兩旁的鋪子一間挨著一間,紅漆門板敞開著,綢緞鋪的夥計站在門口,手裡舉著匹青緞子,吆喝著“新到的江南緞子,和耐穿嘞”;糧油鋪的門口堆著麻袋,上面寫著“吳橋稻”“滄州豆”,幾個婦人正圍著鋪子挑米,手裡拿著個小瓢,舀起米來仔細看;還有些小吃攤擺在街旁,賣茶湯的老漢拿著長勺,在銅鍋裡“嘩嘩”地攪著,賣糖人的師傅手裡的勺子轉著圈,很快就畫出一隻蝴蝶。
朱由校趴在車廂邊,小腦袋轉個不停,看見綢緞鋪的青緞子,就手指著喊“布……”——他記著東染布坊的青布;看見糖人攤,就拉著李嬤嬤的手要“糖……”,和在吳橋廟會時一樣饞。朱徵妲靠在沈硯懷裡,眼睛盯著街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那姑娘手裡拿著個撥浪鼓,“咚咚”地搖著,朱徵妲也跟著晃了晃子,小裡“咚咚”地學出聲。
德州府衙在城中心,是座三進的院落,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硃紅的大門上釘著銅釘,氣派得很。趙大人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他約莫五十歲,穿著緋服,見騾車過來,連忙上前:“沈先生,一路辛苦!兩位殿下可還安好?”
沈硯抱著朱徵妲下車,李嬤嬤抱著朱由校跟在後頭。朱由校見了趙大人,倒不怕生,著小手要他抱——趙大人愣了愣,隨即笑著把他接過來,掂量了掂量:“殿下又沉了些,看來這一路吃得好、睡得好。”朱由校摟著他的脖子,小腦袋在他肩上蹭了蹭,惹得趙大人哈哈大笑。
朱徵妲見哥哥被抱著,也著小手要趙大人抱,趙大人連忙把朱由校遞給邊的隨從,又抱起朱徵妲,乖乖地靠在他懷裡,小手還攥著那塊玉兔玉墜,小眼睛四看——府衙門口的石獅子、硃紅的大門、往來的衙役,都讓覺得新鮮。
“府衙後院已經收拾好了住,乾淨寬敞,兩位殿下住得慣。”趙大人引著眾人往裡走,邊走邊說,“膳食也備好了,都是清淡的,適合孩子們吃。還有府裡的大夫,一會兒就過來給兩位殿下診脈,放心,都是老大夫,醫好。”
府衙後院的住果然寬敞,正房給沈硯住,旁邊兩間廂房給嬤嬤和孩子們住,屋裡擺著梨木桌椅,床上鋪著細布褥子,窗臺上擺著兩盆開得正豔的秋,著雅緻。李嬤嬤把朱由校放在床上,他立馬蹦躂起來,在床上來回跑,還拉著朱徵妲一起玩——兩人在床上滾來滾去,笑聲傳到屋外,嬤嬤們見了,都笑著說:“這倆孩子,到了府衙倒更活潑了。”
中午的膳食很盛,卻不油膩——清蒸魚、炒時蔬、小米粥,還有一碟糯的山藥糕,是特意給孩子們做的。朱由校吃山藥糕,一口一個,吃得滿臉都是;朱徵妲則吃清蒸魚,張嬤嬤挑了魚刺,能吃小半碗。趙大人坐在一旁,看著孩子們吃,笑著對沈硯說:“這倆殿下,比在臨清時看著神多了。臨清那會兒,殿下們見了生人就躲,如今倒敢跟人笑了。”
沈硯點頭:“多虧了這一路的見聞,臨清的軍戶、東的百姓、吳橋的生,都是些淳樸熱絡的人,孩子們見得多了,自然就放開了。”
飯後,府裡的大夫來給孩子們診脈——老大夫戴著副老花鏡,先給朱由校診脈,了他的手腕,又看了看舌苔,笑著說:“小公子脈象平穩,就是有點積食,吃點甜的就好。”又給朱徵妲診脈,乖乖地出小手,老大夫了,點頭道:“小小姐子也結實,就是膽子小了點,多哄哄就好。”
診完脈,趙大人拉著沈硯到書房議事,張清芷、周文也跟著過去。書房裡擺著張寬大的書案,案上堆著公文,最上面的就是戈子謙貪墨案的呈報。趙大人拿起公文,遞給沈硯:“先生你看,戈子謙貪墨的銀子,一共五萬三千兩,都已經追繳回來了,修船廠的漕船,也補得差不多了。他的管家已經押在大牢裡,就等朝廷的旨意,再置戈子謙。”
沈硯翻看著公文,點頭道:“趙大人置得妥當。漕運之事,關乎百姓生計,絕不能馬虎。如今銀子追回來了,漕船修好了,腳伕、縴夫們能安穩過日子,才是最要的。”
“先生說得是。”趙大人嘆了口氣,“不瞞先生,德州的漕運,這些年也有些問題,只是沒臨清那麼嚴重。這次藉著臨清的案子,我也想好好整頓整頓,免得再出戈子謙這樣的蛀蟲。”他頓了頓,又說,“先生這一路從臨清到東,再到吳橋,見了不百姓的日子,可有什麼要囑咐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