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驚。
只見三匹快馬疾馳而過，馬上騎士著皂，腰佩鐵尺，正是縣衙差役。他們手中繩索纏繞，拖著兩個七八歲的孩子，孩子哭得聲嘶力竭，母親追在後面磕頭哀求，卻被一腳踹翻在地。
“補役！缺人就補！軍戶之家，子承父役，天經地義！”為首的差役吼道，聲音冷酷如鐵。
朱徵妲站在院中，指尖微微發。著那遠去的塵煙，著那母親癱坐在地的背影，著那被拖走的孩子眼中純粹的恐懼，久久不語。
良久，輕聲道：“原來，這就是南皮的‘安穩’。”
張清芷低聲道：“郡主，此事牽連甚廣，恐涉津南四大家族，我們……”
“我們不能不管。”朱徵妲打斷，聲音不大，卻如鐵石落地，“他們是軍戶，是大明的兵源，是邊防的基。可如今，他們連孩子都保不住。若連皇室都視而不見，這天下，還有誰會為他們說話？”
轉，看向穆學衍：“先生，可願助我等一臂之力？”
穆學衍怔住，隨即起，深深一揖：“老朽雖為布，然讀聖賢書，豈能坐視民瘼？若郡主不棄，老朽願為前驅，整理軍戶名冊，蒐集證詞，呈報朝廷。
從穆氏家塾出來，往馮家口碼頭走的路上，張清芷湊到朱徵妲耳邊低語：“方才在集市，有兩個人跟著我們，像是孫朝的暗探，已被雀兒的人引去葬崗了。”
朱徵妲微微頷首，小臉嚴肅，目緩緩掠過遠運河上點點帆影——馮家口碼頭已近在眼前。暮漸染，水天相接泛著橙紅的餘暉，映得河面波粼粼，彷彿撒了一層碎金。然而這寧靜的景緻下，卻暗流湧。堤岸之上，堆疊的木料如石般橫陳，幾縷塵煙自角落燃起，隨風飄散，夾雜著汗臭與溼的泥土氣息。穿皂的差役手持皮鞭，聲聲呵斥如刀割空氣，驅趕著衫襤褸的軍戶搬運重。那些軍戶個個面黃瘦，腳步蹣跚，肩上扛著的木料沉重如山，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
一艘漕船靜泊水邊，船寬大，船篷嚴如鐵幕，四角垂著黑布簾，連一隙也不。只約見數名壯漢子正從艙中搬出一捆捆黑布包裹，沉甸甸地在肩頭，腳步沉重，落地無聲。那便是那孩子口中所說的“黑鐵片子”——軍械，違之，本不該出現在這南運河的漕運航道上。
“那是‘北頭劉’的船。”沈硯低聲音，眸冷峻，指尖輕點那艘船的船尾標記，“船主是劉家族老劉承業，與孫朝暗通款曲，往來切。這船平日走的是糧運，可近月來，夜夜出船，行蹤詭秘，連地方巡檢司都未曾報備。”
話音未落，碼頭汛房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名錦袍中年男子踱步而出，腰間玉佩輕響，後兩名護院如影隨形，手按刀柄，目警惕。此人正是津南四大家族之一劉氏的族人，名喚劉文昭，掌管馮家口碼頭的稅捐與排程。他目一掃，落在朱徵妲一行上，眉頭微蹙，正開口盤問，張清芷已一步搶前，手中鎏金腰牌高舉，上寫“東宮徴妲：
聲音清冷：“東宮查訪，閒人退避，違者以抗旨論。”
那劉文昭瞳孔驟，臉瞬間慘白，手中茶盞“啪”地落地，碎瓷四濺。他連忙躬退至道旁，連聲道：“不知貴人駕到，罪該萬死，罪該萬死！”連頭都不敢抬，額上已滲出細冷汗。
張清芷未多看他一眼，徑直走向一個肩扛木料的軍戶。那人約莫三十出頭，不蔽，肩頭模糊，泡潰滲，肩胛已磨出深紅的老繭，見有人近前，慌忙低頭，脊背彎得幾乎要上地面，連呼吸都屏住了。
“叔叔，你是左所的？”小徴妲抱著他的，聲音糯。
軍戶王二聲應道：“是……小的王二，原是天津衛左所軍戶，三個月前被徵來修堤，已近一月。糧餉未見，每日只發兩塊粟餅，連水都喝不上熱的……夜裡還要值搬運，稍有遲緩，便是一頓鞭子。”
他說話時，聲音發抖，彷彿每一個字都從嚨裡出來，帶著。
“夜裡搬運的貨，是什麼？”
王二渾一震，眼角餘飛快掃向汛房，才低嗓音，幾乎是以氣音吐出：“是……是鐵銃，還有長矛……箱的，裹著油布，再用黑布包嚴。說是運往北邊，供給邊軍。可……可押運的，是孫大人的人。
他話未說完，頭滾，似有千鈞心，終是低頭不語，雙手握木料，指節發白，彷彿怕那話一齣口，便會被這風捲走，再化作索命的符咒。
張清芷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拂過王二肩上的痕，作極輕，卻讓那軍戶猛地一。低聲道：“你記住，今日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下了。若有一日，這南皮的天能亮起來，你便是第一個看見的人。”
王二抬起頭，眼中泛起水，卻不敢落淚，只重重磕了個頭，啞聲道：“小的……願為貴人效死。”
日影西斜，歸途漫漫。朱由校牽著朱徵妲的手，腳步輕緩，眼中卻盛滿憂：“妹妹，軍戶們好苦。他們也是大明的兵，為何要這般折磨？我們……能幫他們嗎？”
朱徵妲輕輕了他的發，作調皮溫。抬眸，掃過沈硯與張清芷，聲言平穩有力：“沈叔叔，張姐姐，南皮之病，不在堤潰，而在人心潰爛。軍戶之苦，在四大家族與孫朝勾結——他們以修堤為名，徵調軍戶，實則強佔田畝，私吞糧餉，更借漕運之便，走私軍械，中飽私囊。穆學衍的宗譜裡記著軍戶的脈源流，劉氏、張氏的罪證藏在碼頭的暗艙、田莊的賬冊之中。下一步，我們要借穆氏在鄉里的聲，聯絡清流鄉紳，去救那個汛房中那個張老栓。
路上，沈硯亦走上前：“郡主，我可聯絡東廠暗線，查馮家口碼頭的出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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