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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三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
東宮曉，遲於人間。
窗欞凝霧，墜珠淚。一顆，復一顆，蜿蜒而下，如暗人數更。
朱徵妲踮足臨窗，指劃霜霧。一圈，套一圈，是斬不斷的鎖鏈——昨日母妃剪斷的紅紙鎖鏈，猶在枕下。“姐兒。”
太子妃聲自後至，輕過簷頭霧。
朱徵妲回眸。
母妃立晨裡，面皎白逾窗紙。掌中攥一冊，邊角卷朽，紙暗褐，似凝，似泥中爛的殘帛。
“此何？”朱徵妲趨步近前。
太子妃不語。曳落座，展冊於案。作緩，緩如剖陳年傷口。
冊頁展開。
字如蟻聚，歪扭支離。非宮苑正楷，是油燈下抖的手，一刀一刀剜出來的痕。
“萬曆三十四年三月，鄭府管事王三至礦，索孝敬銀二百兩。不從，鞭斃礦工李狗兒。”
“三十五年七月，礦崩，十一人。鄭家封，詭稱妖孽作祟。骨無收。”
“三十六年正月……”
朱徵妲傾細覷。故作不識繁字，偏識得那些數。數大，大到十指，數兩遍仍茫茫然。
冊尾數頁，是炭筆塗。畫跪者哀乞，畫鞭影高懸，畫黑沉沉口，口探出數十枯瘦手。
末頁，繪一異紋：纏枝蓮一朵，蓮心蹲小，似犬非犬。
“孃親。”朱徵妲指，點那紋，“此花，妲妲見過。”
太子妃霍然抬首：“何？”
“西苑。假山石隙，刻同此犬。”朱徵妲眨眸，“妲妲嘗與語，彼不睬。”
殿死寂。
風穿窗罅，翻卷冊頁。嘩啦，嘩啦，似萬千冤魂，同聲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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