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昨日，父親宮報，山東礦工暴，殺監工三人。朝廷已發兵鎮，然……紙終究包不住火。
“東宮……”喃喃，忽又笑。
笑聲輕，且冷。
“且看，誰先化為飛灰。”
夜深沉，王安值房。
燭火煌煌，照徹一室。
朱常坐案後，面前攤三冊。一為東宮對賬冊，一為李進忠私賬，一為今日新至——那本染的礦工私賬。
三冊，三乾坤。
卻，皆指向同一個名字。
他抬手，按眉心。指尖涼，涼骨髓。
“殿下。”王安聲自側來，沉如千斤石頂，“李史首……今晨於通惠河下游撈起。順天府報，失足落水——這謊，也忒不把人當人看。”
朱常未抬頭。
目焦著於礦工賬，焦著於末頁蓮犬印。看了許久，久至燭火“啪”地個燈花。
“王安。”他開口，聲嘶啞，“你說，這大明朝……究竟是誰的天下？”
王安垂首，默然不語。
“是父皇的？”朱常自問自答，“然父皇的銀子，盡西宮庫。是西宮的？”他失笑，笑聲比哭還難聽，“然西宮的銀子，盡沾礦工。”
他起，行至窗前。窗外夜如墨，濃得化不開。
“孤這個太子，活一個笑話。”他背對王安，單薄中下，肩胛骨微微聳起，“鬼要防，外賊要，父皇要哄，西宮要鬥……如今，還要替這天下，算一筆賬——真是天降的劫數。”
王安深深躬：“殿下，此賬若掀，牽的何止西宮。”
“孤知曉。”朱常轉，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礦稅是父皇的錢袋子。礦稅，便是父皇的命子。”
他踱回案前，指拂過蓮犬印。
“可若不……”他抬眸，王安，“待這天下被蛀空殼，孤這個太子，又能剩些什麼？一座空的紫城？還是……”
話未說完，戛然而止。
王安卻懂了。
殿下怕的，從不是丟太子位。是丟天下。丟一個千瘡百孔，卻不得不接的爛攤子。
“老奴……”王安緩緩跪下，以額地，“願為殿下，做那把掀賬的刀。”
朱常凝視他花白頭頂，久久無言。
末了，只輕輕一句：“刀，會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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