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球還在轉,灰藍霧氣凝的線指向虛空深,像一繃的弦。方浩盯著那點微,手裡的青銅鼎底部裂紋熱度未散,反而和那線的頻率搭上了調。他正想開口,尊者卻忽然收手,白布包著的右手往袖中一藏,轉就往觀測站裡走。
“不追了?”方浩問。
“追也得有人守。”尊者腳步沒停,“熵能改,也能改人。這些新生意識若不清醒,將來第一個被篡的,就是他們。”
方浩了鼻子,沒再勸。他知道這人潔癖歸潔癖,腦子可不糊塗。剛才那一場來得蹊蹺,連貔貅都收了懶勁兒認真起來,說明事已經踩到了底線——誰都不想下次開門,看見一群長著自己臉的怪衝進來打招呼。
觀測站部比外面看著寬敞,牆面上刻滿了和門外相似的程式碼紋路,只是更暗,像是被什麼力量住了。尊者走到大廳中央,抬手一抹,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口子,接著,一團模糊的影從裂中浮出,緩緩展開。
那是一段記憶流。
畫面裡有山,有河,有云,還有個穿布裳的老農蹲在田埂上菸。風吹過麥浪,沙沙作響,老農抬頭看了眼天,嘟囔了句:“今兒日頭毒。”然後磕了磕菸斗,繼續挖土。
沒有特效,沒有金,甚至連背景音樂都沒有。
可就是這麼一段平平無奇的畫面,讓原本漂浮在半空、像團麻似的新生意識齊齊一頓。它們是由虛空碎片凝聚而的靈,形狀不定,混沌,平時飄來去,誰說話都不理。現在卻一個個靜了下來,像是終於聽見了什麼真實的聲音。
“這就是‘真實’。”尊者聲音低沉,“不是,不是聲,也不是你們以為的‘強大氣息’。它是重量,是溫度,是風吹在臉上的那一下,是腳踩進泥裡時,土從趾出來的那種覺。”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那些懵懂的存在:“你們現在知到的,是未經篡改的記憶。它不會發,也不會震,但它存在過。而你們之前追逐的那些灰藍霧氣,不過是熵留下的迴響——假的。”
話音落下,幾個意識晃了晃,又開始躁。有的直接衝向牆角,圍著一道細微的裂打轉,似乎覺得那裡更有意思;有的乾脆一團,像睡著了。
尊者眉頭一皺,顯然教學效果不如預期。
“你這課講得是深。”方浩靠在牆邊,手裡把玩著青銅鼎,“但人家剛出生沒幾天,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就讓人家分辨‘真實與迴響’,是不是有點強人所難?”
“總得開始。”尊者收回刃,語氣依舊邦邦的,“等它們全被熵改造哨兵再來教?到時候我怕你這破鼎都保不住。”
方浩撇,正要回一句“我這鼎可是簽到系統本,比你命還”,眼角餘忽然瞥見角落靜。
黑焱雙生子來了。
兩隻小貓崽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一黑一灰,長得一模一樣,連甩尾的節奏都同步。它們沒理大人談話,自顧自撲騰著追彼此的尾,滾作一團。玩著玩著,一個沒剎住,撞翻了擺在地上的墊,發出“啪”的一聲響。
接著,其中一隻“哇”地哭了出來。
不是嚎,也不是,就是清亮一嗓,帶著點委屈,直衝耳。
可就在那啼哭響起的瞬間,方浩手裡的青銅鼎猛地一震,底部裂紋嗡地亮了一下,隨即一無形波擴散開來,像是水波輕輕掃過整個大廳。
所有新生意識同時僵住。
那一聲哭,竟和鼎中殘存的震頻率完全吻合。
更奇怪的是,那些原本渾濁不清的意識,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過表面,混沌的淡了一層。有幾個甚至開始微微起伏,模仿起剛才那段記憶流裡的風聲節奏,一高一低,像是在嘗試呼吸。
“咦?”方浩睜大眼,“這都能行?”
雙生子那隻哭的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鼻子,爬起來又要撲另一隻。結果剛,又是一聲短促的“嗚”,像是被絆了一下。
這一聲更短,但波更清晰。
大廳裡,三個意識突然同步震,接著緩緩飄向那團尚未消散的記憶投影,輕輕了上去,像嬰兒抱住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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