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在床頭櫃的時候,從屜最裡面出一塊舊懷錶。黃銅的錶殼,已經氧化發暗了,錶盤上的數字是羅馬字的,指標早就停了,錶鏈斷了一截,垂在下面。電子貓蹲在旁邊,看把懷錶拿起來,用布了錶殼,銅鏽不掉,但澤回來了一些。說這塊懷錶好多年了,還是以前我爸的。程自在從客廳過來,接過懷錶看了看,說還能走嗎。雲昭擰了一下表把,咔嗒一聲,但指標沒,又說壞了很久了。
電子貓湊過去聞了聞,有銅的氣味,還有表油乾涸了的味道,和跳繩的塑膠不一樣,和儲袋的布也不一樣,更沉,更冷。它用爪子了錶殼,氧化層起來的,錶鏈斷掉的地方出裡面的銅,亮亮的。程自在說別摔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看著錶盤上那些羅馬數字,有的已經模糊了,指標停在十點十分。
沈知白從書房出來,接過懷錶看了看,說這是老式的機械懷錶,上海牌的,七十年代的產品。雲昭說是的,我爸那時候在廠裡上班,攢了幾個月工資買的。程自在說這表現在還能修嗎。沈知白說機械錶修是能修,但零件不好配了。雲昭說修不修無所謂,留著就行。
下午的時候,沈知白把懷錶的後蓋撬開了,裡面的機芯出來,銅的齒,大大小小,有的還亮著,有的已經氧化發黑了。電子貓跳上桌子,長脖子看著那些齒,麻麻的,咬合在一起,像一座的城市。沈知白說這是統機機芯,當年的基礎機芯,很多表都用這個。他用鑷子輕輕撥了一下最大的齒,齒轉了半圈,帶旁邊的齒,然後停了。
雲昭說還能啊,沈知白說齒沒有卡死,但發條斷了,走不了。程自在說修好要多錢,沈知白說比買一塊新懷錶還貴。雲昭說那就不修了,就這樣放著吧。電子貓用爪子輕輕了錶殼,銅涼涼的,機芯在外面,那些齒在線下閃著暗暗的,像是還在等著被擰,被撥,重新開始走。
傍晚的時候,雲昭把懷錶放在床頭櫃上,和檯燈放在一起。電子貓跳上床,趴在床頭櫃旁邊,看著那塊懷錶。錶盤發黃,羅馬數字模糊,指標不,錶鏈斷了一截。它用爪子輕輕撥了一下表鏈,斷掉的那截晃了晃,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雲昭說別弄丟了,電子貓收回爪子,但頭還湊在那裡。
晚上雲昭把那本舊相簿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下午拍了一張照片,是懷錶放在床頭櫃上,後蓋開啟,機芯出來,電子貓蹲在旁邊看著。在下面寫上日期和“舊懷錶”幾個字。程自在看了說這張拍得好,沈知白說記錄了機械的。電子貓跳上茶几,看著照片裡的那塊懷錶,黃銅的錶殼,羅馬數字,停了的指標,出來的齒。它用頭頂了那一頁,然後跳下茶几。
夜深了,電子貓還趴在床頭櫃旁邊,和那塊懷錶並排。懷錶安靜地待著,錶盤在月裡發黃,羅馬數字幾乎看不清了,指標的影子投在錶盤上,很短。它不知道這塊懷錶以後還會不會被修好,也許永遠不會再走了,永遠停在十點十分。但它知道,現在它在這裡,在床頭櫃上,和它在一起。遠海洋館的燈還亮著,和懷錶機芯裡那些氧化發黑的齒一樣,在夜裡,靜靜的。它把下擱在床頭櫃上,離懷錶很近,沒有到,就那麼看著。它想起雲昭說的話,我爸那時候在廠裡上班,攢了幾個月工資買的。它沒見過那個外公,但它能想象,一個男人攢了很久的錢,買下這塊懷錶,揣在口袋裡,每天上班下班,掏出來看時間,錶鏈在口袋裡晃來晃去,磨得發亮。後來他老了,表不走了,收在屜裡,再後來,屜被開啟,表被拿出來,被乾淨,被放在床頭櫃上,被一隻貓看著,被月照著,等著明天,等著下一個擰表把的人,也許沒有,也許永遠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