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軍抬頭看著曲晚霞，眼神里全是震驚和不解，眉頭擰一團，夾煙的手指微微發。
他的呼吸變得重，肩膀輕微起伏，像是在抑某種無法言說的緒。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菸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說了這麼久，他嗓子也幹了，端起杯子一口氣喝了水，才繼續開口。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了乾燥的，目重新聚焦在對面的人上。
“從那以後，外頭就開始傳我命克妻。別人怎麼講我都無所謂了，反正我自己也認了，也曲這就是我的命吧。我也不再琢磨找媳婦、生娃這些事了。逢年過節獨自一人吃飯，也習慣了。有時戰友介紹件，我直接擺手拒絕，連見面都不願去。”
“好歹我妹妹有兩個兒子，將來過繼一個給我養老，日子也能有個盼頭。我給兩個孩子都辦了戶口，常給他們買文和服，週末帶他們去公園玩。他們我叔，但也親，有時候喊我爸爸，我心裡暖，但從沒應過。”
曲晚霞了下，一臉疑地問：“那……現在這個孩子？”
他話音剛落，這個一向雷厲風行的男人臉上竟浮現出一罕見的。
他低下頭，用拇指了鼻翼，耳尖微微泛紅。
片刻後才抬起頭，聲音低了些。
“這孩子……不是我妹妹的。”
王志當場愣住，差點把下驚掉了。
“我……我是真沒打算再找了。可後來遇上了一個人，是我們村小時候的姑娘，早年我們倆之間有點意思，可父母走得早，這事也就沒了下文。李春蘭，比我小兩歲，以前總跟在我妹妹後頭玩。有一年夏天，我塞給一冰棒，開心了一整天。”
“後來我帶著妹妹離開了老家，沒想到一直沒嫁人，就在等我。時間一長，我們就重新走到一塊兒了。不在乎那些傳言，說我是個實誠人，不會害。我們登記的時候，民政的人看了我資料直皺眉，但也沒攔著。”
“可那時我都快五十了，本沒想過再生孩子，能有個人搭夥過日子就好。我們搬進了現在的房子，我也跟我妹妹提過，以後讓兒子給我們養老。房子是我託戰友買的二手房，地段偏些，但價格便宜，小區安靜，周圍也沒什麼閒雜人進出。”
“誰能想到，我老婆竟然懷上了，還順利生下一個健康的兒子。那會兒家裡上下都高興得不得了，親戚們紛紛來道賀，連部隊的領導也專門批了假讓我在家陪產。接下來幾年平平安安，孩子也健健康康長大了，會走路了，會爸爸了，每次他笑著撲進我懷裡，我都覺得這些年吃的苦都值了。我以為終於熬出頭，好日子來了。”
“可沒多久，就開始走下坡路。起初只是偶爾說累，晚上睡不好，後來發展整夜整夜地翻來覆去，白天神也差，臉越來越蒼白。倒不是啥重病，就是這兒疼那兒不舒服，有時候肩膀酸，有時候口悶，腳也沒力氣。去醫院查也查不出原因，各項檢查結果都正常，醫生也只能說可能是神經衰弱，讓多休息。這時候，我又想起那些說我克妻的話了。”
“以前我不信，可這回我真的怕了。那些話像蟲子一樣鑽進腦子裡，夜裡躺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心慌。我跟提離婚，錢和孩子全歸，讓帶著孩子回孃家調養，甚至說可以幫另找個人過下半輩子。可死活不肯，說這些都是閒話，不能當真。說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麼坎都能過去。就這麼拖著拖著，越來越差，臉一天比一天難看，走路都要扶著牆。前些日子……也走了。”
能看得出，張軍跟妻子之間的很深。
此刻的他，臉發白，眉頭擰一團，眼眶泛紅，為了不讓別人瞧見自己掉眼淚，特意扭過頭去，用手使勁了兩下眼睛。
他的手指關節發紅，指節上還有幾未癒合的裂口，像是長期用力留下的痕跡。
等他轉回來的時候，對著曲晚霞苦笑了一下，“說實話也不怕你笑話，你瞅瞅我這腦袋，才半個月工夫，一半頭髮都變白了。以前可全是黑的，現在瘦得快相了，掉了將近二十斤。吃飯沒胃口，一坐下就想事，一閉眼就是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怎麼趕都趕不走。”
“我還沒緩過神來呢，兒子又出了問題，症狀跟他媽一個樣，臉發青，晚上驚醒，說口堵得慌，手冰涼，醫院查來查去還是說沒病。看得我渾發涼。我能找的大夫、能去的醫院全跑遍了，省城的專家號排了幾個月，檢查做了一又一，最後都搖搖頭說孩子沒問題。可我知道不對勁，那眼神，那狀態，絕不是裝出來的。”
“一晚上一晚上地合不上眼，我心裡頭直打鼓，甚至開始琢磨，是不是我前半輩子刀槍幹多了，老天要拿親人開刀？戰場上我殺過人，執行任務時也見過太多生死，但我從沒為自己謀過一好。可話又說回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啊，真要算賬，衝我來不就得了？他們倆啥也沒做錯，為什麼遭這份罪？”
這個平日裡雷厲風行的軍人，終於扛不住了，眼淚譁一下湧了出來，聲音都在抖，像是在質問老天爺，也像在拷問自己活著的意義。
他的肩膀劇烈抖，結上下，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而沉重。
曲晚霞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卻很沉穩：“不是那樣的。你過去做的事，不是為了私利，是為了守國土護百姓。如果有老天爺在看，他不該罰你，反而該記你一份功。你的付出有人記得，你守護的人也在安穩生活，這不是罪，是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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