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混著灶膛裡殘留的微焦柴薪氣與窗滲的土腥;曲晚霞放下揹包就開窗,推開那扇漆皮斑駁的舊木框,嘎吱一聲輕響,外面帶著青草與槐花香氣的風呼地灌進來,吹得桌上幾張舊稿紙嘩啦翻頁;又取下搭在椅背上的藍布抹布,擰乾清水,一寸一寸過桌面、窗臺和灶臺邊沿,指腹能清晰到木紋裡嵌著的細微灰垢,還有灶臺邊一圈淺褐油漬——那是走前最後一頓飯留下的痕跡。
掃了地,竹帚唰唰刮過泥土地面,揚起一陣微塵;把牆角積灰最厚、蛛網垂得最長的那幾也一併掃掉,蛛斷時發出極細的“嘣”聲;再提來半桶清水,用褪的棕櫚拖把仔細拖過每一寸地面,連門檻底下那條窄都蹲著子,拿舊牙刷趴在地上摳了一遍,刷都磨禿了半截。
裡裡外外徹底拾掇一遍,連灶膛深的冷灰都被掏出來裝進鐵簸箕,倒進院角堆坑裡。
院子倒是乾乾淨淨,青磚鋪得齊整嚴實,隙裡不見雜草,磚面甚至還泛著雨後晾曬過的微潤澤;牆下的野莧菜、狗尾草全被鏟得乾乾淨淨,土面平如新翻的硯臺;連虎子拉的屎都不見蹤影——八是家裡人天天來幫忙收拾,連狗糞都用小鏟子颳得一不剩,再撒上薄薄一層石灰消毒。
等終於把屋子弄利索,額角沁出細汗,腰背微微發酸,抬手看錶,已經下午四點半多了;錶盤上的分針剛過四十五分,穩穩停駐在“9”字刻度外半格位置,秒針正一下一下跳,清脆的“嗒、嗒”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再過一小會兒,地裡的人就要收工回家了:鋤頭歸倉,鐵齒朝上進稻草垛旁的泥槽裡;扁擔靠牆,兩端微微翹起,著牆剛冒頭的兩簇蕨;鐵鍬深深進田埂鬆泥土中,刃口朝外,柄端還沾著溼泥;大家甩甩手上的泥,甩得泥點子飛濺,拍拍腳,拍得灰撲撲的棉布管騰起一小團煙;三三兩兩往村口走,肩頭挎著竹籃,手裡拎著空水壺,笑談聲隨著晚風斷續飄來。
眼睛一亮,眸子霎時清亮如洗,角不自覺向上彎起:乾脆先去二叔家,給他們做頓熱乎晚飯!
不聲不響地把鍋燒熱,把灶膛添滿,讓炊煙先升起來,再把飯菜一樣樣端上桌——給他們一個猝不及防的驚喜。
這次出門實在太久,足足二十七天,連虎子簡直把當了“失蹤人口”,一聽見院門“吱呀”一聲響,耳朵“倏”地豎得筆直,耳尖微抖;門一開,它就箭一般撲上來,前爪“啪”地住大外側,用力往上蹭,尾搖得幾乎要原地起飛,快得只剩一道茸茸的虛影;嚨裡還不停發出低低的嗚咽聲,鼻音濃重,像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大聲嚎,只敢委屈地哼唧。
去灶臺舀鹽,它就腳邊挪步,溼漉漉的鼻子蹭著小管;轉找蔥花,它立刻著小外側一路小跑跟著,茸茸的腦袋始終仰著,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連掀鍋蓋那一瞬,它都要仰頭死死盯著,鼻尖幾乎到滾燙鍋沿,撥出的溫熱白氣“噗”地噴在鍋蓋上,迅速凝出一層薄薄水霧,又很快被餘溫蒸乾。
偏它現在長得又高又壯,肩高快到腰際,壯的脖頸撐起油水的棕金短,後虯結,繃得的,走起路來地面都微微震;一不留神就被它壯的後絆個趔趄,差點撞上灶臺邊沿,惹得它慌忙後退兩步,急得原地打轉,尾狂搖不止。
可低頭撞上它那雙溼漉漉、亮晶晶的黑眼睛,瞳孔裡清晰映著小小的影,睫上還掛著一粒細小水珠;曲晚霞心就得一塌糊塗,頭一熱,罵不出口。
手了它頭頂的髮,它立刻把整個腦袋往寬大掌心裡拼命往下,嚨裡咕嚕咕嚕地響,像臺老舊但忠誠的小柴油機,嗡嗡震著的掌心。
結果這頓飯,做得歪歪扭扭,手忙腳……
鹽多放了一勺,豆腐燉魚頭差點糊鍋,炸時油濺了左手背一個紅點,切蔥花切得大小不一,還被虎子叼走兩塞進自己窩裡藏好——但所有手忙腳,都在灶膛躍的暖裡,變得無比踏實。
好在忙活得順,一個多小時就整出了七八個菜,外加一碗熱湯:紅燒瘦相間、醬油亮,口即化;青椒炒鮮亮,青椒碧綠脆生,微彈;蒜蓉空心菜碧綠脆,蒜香撲鼻,咬一口水四溢;豆腐燉魚頭白濃香,魚細如絮,豆腐吸飽湯,糯綿;還有炸得焦黃脆的,裹著薄薄金,咬下去咔嚓作響;蒸得糯醇香的條扣,而不膩,瘦而不柴;拌得爽口開胃的涼皮,澆上辣椒油、醋和黃瓜,酸辣過癮;燜得味爛的土豆塊,土豆綿吸,塊香彈牙。
張錦他們剛下工,離家老遠就瞅見自家煙囪裡嫋嫋飄著白煙,煙柱筆直,緩,帶著悉的柴火與飯菜混合的暖香;心立馬就踏實了——曲晚霞肯定到家了!
那煙,是家的呼吸,是灶的脈搏,是活著回來的最確鑿憑證。
大家腳底下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管上還沾著新鮮的泥點,膠鞋底還粘著田埂上割下來的碎草屑,有人順手把皺的草帽往胳膊上一夾,帽簷還滴著汗;有人邊走邊解汗溼褂子最上面兩顆釦子,出曬古銅的鎖骨和膛;自打曲晚霞去年回村,還從沒出過這麼久的遠門呢,整整二十七天杳無音信;大夥兒心裡直打鼓,上不說,夜裡卻總忍不住踱到村口老槐樹下張,天天盼著早點回來,盼得連門檻都被踩矮了一截。
“晚霞?真是你啊?”
人還沒進門檻,曲洋那響亮又帶著幾分驚喜的大嗓門就率先撞破了院裡的寧靜,像一串清脆的鞭炮,“噼裡啪啦”地炸進了堂屋。
他腳步飛快,一馬當先地躥進門來,腳還沾著半截沒幹的泥點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