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馬車碾過巷子裡未化的殘雪,發出咯吱的輕響。
車廂裡靜得很,張守山把弟弟張守林護在懷裡,兩個孩子都沒了之前的哭鬧,只睜著紅腫的眼睛。
車駕停在侯府垂花門前時,湯麗早已帶著管事媳婦和一眾丫鬟候著了。
湯麗一素暗紋褙子,頭上只簪了支素銀簪子,只是肚子越發大了,快到臨產區了,見張銳軒下車,連忙上前艱難的行禮,目落在張銳軒後兩個怯生生的孩子上時,眼底掠過一不易察覺的複雜,只輕聲問:“夫君回來了,三叔他……”
“走了。”張銳軒語氣平淡,手牽過後兩個孩子,指尖能覺到小子微微發,“先安排他們洗漱,備些熱乎吃食,找個安靜的暖閣先安頓下來。”
“妾已經備好了。”湯麗連忙應下,示意邊的嬤嬤上前,溫聲對著兩個孩子道,“兩位小公子隨我來吧,先暖暖子,有什麼需要的,只管和我說。”
張守山卻往後了,把弟弟護得更,戒備地看著上前的嬤嬤,只抬眼盯著張銳軒,不肯挪步。
張銳軒低頭拍了拍他的小腦袋,聲音放輕了些:“跟著嬤嬤去,別怕,這裡以後就是你們的家。”
得了這句話,張守山才抿著發紫的,遲疑著牽起弟弟的手,跟著嬤嬤往院走,一步三回頭地看著張銳軒的背影,直到拐過抄手遊廊,再也看不見為止。
見孩子走遠了,湯麗才上前一步,輕輕拉了拉張銳軒的袖,引著張銳軒進了旁邊的耳房。
屏退左右下人,屋中只剩二人時,湯麗才蹙著眉,臉上出幾分真切的為難,輕聲道:“你還真會給我找事,還請夫君大人示下,妾該如何對他們。”
湯麗抬眼看向張銳軒,眼底滿是進退兩難的愁緒,聲音也低了幾分:“不是妾容不下人,只是這兩個孩子世可憐,又是三叔臨終託付給夫君的。
妾若是待他們太過優厚,越過了府裡的哥兒姐兒,只怕咱們的孩兒心裡會怨懟,覺得母親偏心外人,
可若是待他們薄了,外頭宗親鄰里知道了,不得要罵妾刻薄,容不下兩個無父無母的孤,壞了侯府的名聲,也辜負了三叔的願。
妾左思右想,怎麼都覺得不妥,實在是拿不定主意,只能請夫君示下。”
湯麗說著,指尖微微絞著手裡的素帕子,眉頭蹙得更。
湯麗已經執掌公府中饋多年,張老夫人已經不怎麼管事了,最懂這深宅大院裡的分寸,可這一次,實在是踩在刀刃上,往前一步是自家孩兒離心,往後一步是落人口實,怎麼選都難周全。
張銳軒看著湯麗滿臉為難的樣子,反倒低笑了一聲,手拉過湯麗,讓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自己也挨著坐下,拿起桌上溫著的熱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夫人你想岔了,寄人籬下的孩子,心思最是敏,最怕的就是被人特殊對待。
夫人越是捧著、讓著,他們越覺得自己是外人,越覺得這裡不是他們的家,反倒生分了。”
張銳軒放下茶盞,看向湯麗,語氣裡沒有半分苛責,只有通的篤定:“夫人就憑本心就好,你對咱們自己的兒子兒什麼樣,對他們兄弟兩個就什麼樣。
該教的規矩要教,該立的規矩要立,調皮了該打就打,犯錯了該罵就罵,不用有半分顧忌。
吃喝嚼用、四季裳,都按府裡公子的份例來,不多一分,不一釐,全算我們公中出,左右不過是多了兩張口。”
張銳軒家大業大,花錢倒是不怕。
見湯麗愣了一下,眼裡的愁緒散了些,張銳軒又接著道:“至於三叔和鉑哥哥名下留下的那些產業、田莊、鋪子,我已經讓他們家管家開始清點封存了,一分都不。
每年年底,讓管家帶著賬冊,和他們兄弟兩對一次賬,進項出息都給他們存著,一文都不會。
等他們將來家立業了,連產業帶存銀,全給他們自己打理,我們就再也不管了,也算是全了兄弟分。”
這話一齣,湯麗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瞬間就落了地。
湯麗原本最擔心的就是自己拿不好分寸,裡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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