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陽》第23章 好!真好!(二)(1)

作者:用戶55040722·6個月前

夭夭的目在無涯上停留了幾息。那雙映著暮的眼眸裡,那點細微的流似乎更清晰了些,如同冰封的湖面下,終於有了一線極其緩慢卻真實存在的水流在湧再次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比剛才那一下似乎更篤定了一點點。然後,重新低下頭,專注地看著自己染了三種的指尖。

田語終於從巨大的激中緩過一口氣,他胡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把那些縱橫的老淚和鼻涕都蹭在了名貴的料上。他像個終於找到機會獻寶的孩子,著手,聲音因努力抑興而顯得有些尖利:“對對對!青綠!好!夭夭小姐好眼!這兒…嘖嘖…畫遠山,畫春水,最是靈!趕明兒,老頭子我弄塊大的孔雀石來,磨它一大碟!咱畫個夠!”

他一邊說,一邊激地原地小幅度踱了兩步,胖的著,臉上那抑不住的巨大笑容幾乎要咧到耳。他甚至下意識地想去拍夭夭的肩膀以示鼓勵,手抬到一半,猛地想起什麼,生生在半空拐了個彎,“啪”一聲拍在了自己的大上,發出一聲脆響,惹得崔令儀和無涯都朝他看了一眼。田語卻渾不在意,只是嘿嘿地傻笑著,眼神亮得驚人,反覆唸叨著:“好!真好!”

庭院裡徹底安靜下來。晚風帶著白日里尚未散盡的暖意,輕地拂過,捲起石桌上那張被水暈染得斑斕的宣紙一角,發出輕微的、簌簌的聲響。宣紙上,大片相互滲融的赭石、石青、藤黃、硃砂,在暮四合中呈現出一種朦朧而溫暖的和諧,像一幅凝固的、無聲的夢境。

夭夭靜靜地坐在那兒。宏闊蒼茫的天幕下,纖細的影雖略顯單薄,氣度沉靜。螓首低垂,長久地、專注地凝視著自己染了蔻丹的指尖。那點心點染的穠麗紅痕,在漸沉的暮裡,像落在素白絹帕上的一滴硃砂,分外醒目。

上水碧織錦緞領襦料在暮中流轉著斂的澤。領緣與袖口,以銀線摻著淺翠線,工繡著清雅的蘭草纏枝紋樣,枝葉舒展,線條流暢,既顯份又不失的靈秀。外罩月白雲綾紗半臂,薄如輕煙,晚風輕間仿若有水波微漾。腰間繫著同絛,綴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環佩,隨著蜷坐的姿勢,安靜地垂落在裾上。一頭如雲青了時興的垂鬟分肖髻,髮髻間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翠羽澤鮮亮,金巧,幾縷細小的珍珠流蘇隨著低頭的作,在頰邊輕輕搖曳,更襯得勝雪。幾縷未能束住的鬢髮,不經意地垂落在潔的頸側和額角,平添了幾分婉約

就這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周遭浩的暮與微寒的風,似乎都被那緻的華服隔開了一層。那專注凝視指尖的姿態,像極了一株在凍土裡沉寂了整整一個漫長嚴冬的芽——縱使生在暖房,被心呵護,此刻也需憑藉源自生命深的、近乎本能的頑強,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頂開在頭頂的最後一粒沉重的土塊。華服之下蜷影,著一與這明麗裝扮不甚相稱的脆弱與孤寂,然而那低垂眉眼中凝聚的專注,卻如芽初綻時那抹不容忽視的生機,在蒼茫暮靄中,無聲地昭示著裡悄然萌的力量。

“我的兒,就要回來了!”

崔令儀滿眼慈地看著兒,想著半年來的細微的變化,心底無比滿足。

生辰·無聲宴

半年,竟如宣紙上暈染開的水,無聲地浸潤、蔓延,悄然改變了陶府的底。初春的的風帶著些微的爽利,拂過庭中那幾株越發青翠的芭蕉,葉影婆娑,在即將到來的暮裡低。今日,是陶夭夭歸家後的第一個生辰,十九歲。

沒有喧天的鑼鼓,沒有如雲的賓客,沒有流水般的賀禮。正廳裡只設了一張沉實的紫檀圓桌,五副碗筷,五張座椅。這是陶煥與崔令儀深思慮後的結果,亦是田語與無涯不約而同的提議——一場只屬於至親至近之人的“家宴”。夭夭的世界剛剛進一亮,任何陌生的目與聲響,都可能為驚擾這脆弱新生的風暴。

崔令儀親自佈置著一切。桌心一尊素雅的白玉瓶中,斜斜著幾枝新採的淡紫木槿,花瓣,帶著清晨的氣。菜餚是盯著小廚房一道道安排的,無一不是夭夭這半年來,偶爾眼神流連或微微點頭示意過喜歡的:一道清淡的蓴菜銀魚羹,一碟細巧的櫻桃,幾樣時令鮮蔬,一盅溫潤的燕窩。力求每一細節都著熨帖的暖意,卻又竭力避免任何刻意的隆重,唯恐驚了兒。

四合,華燈初上。陶煥特意提早從大理寺回來,換下那象徵威嚴的紫袍,只著一家常的深青襴衫。他坐在主位,神沉靜,目卻不由自主地頻頻向通往院的月門。田語難得地收起了他標誌的嬉笑,一洗得有些發白的寬大儒袍,使他看起來竟有幾分罕見的莊重,只是那雙小眼睛裡,依舊跳著按捺不住的激芒,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著。無涯則是一如既往的沉靜,素如雪,坐在稍偏的位置,膝上橫著那張不離的古琴“松濤”,指尖偶爾輕輕拂過冰弦,帶起一幾不可聞的微響,彷彿在無聲地調校著心緒。

終於,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崔令儀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引著夭夭走了出來。

半年時的滋養,在夭夭上留下了細微卻清晰的印記。昔日過分蒼白的臉頰出了些許健康的,如同細膩的宣紙染上了一層極淡的胭脂暈。依舊清瘦,裹在一新制的、如雲的淺碧雲錦裡,行裾輕擺,像一株初生的、怯怯的新柳。最顯著的變化在那雙眼睛。曾經深潭般的死寂與驚懼,被一種更為專注的寧靜所取代。微微垂著眼睫,目落在前一步之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初涉人世的審慎,但不再有那種隨時準備回堅殼中的瑟

的視線在廳緩緩掃過。看到父親陶煥,那目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陌生與衡量——這半年,陶煥公務繁忙,父間真正的相並不多。看到田語,眼底似乎掠過一極淡的暖意,那胖胖的影和誇張的表,早已是悉的安全風景。看到無涯,的目則在那張古琴上多停留了一瞬,彷彿那琴絃的清音早已與心底的某些微瀾有了默契的共鳴。

最後,的目落回崔令儀上,帶著一種近乎依賴的安靜。

“夭夭,來,坐這兒。”崔令儀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引在自己與陶煥之間的位子坐下。

家宴在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屏息的寧靜中開始。沒有祝酒的喧譁,沒有刻意的寒暄。只有碗碟輕的細微聲響,和湯羹氤氳的熱氣。崔令儀不時地、極其自然地用公筷為夭夭佈菜,輕聲說著:“嚐嚐這個,新下的藕尖,爽口。”或“這羹裡放了點,暖胃的。”聲音低,像怕驚飛了落在花瓣上的蝶。

夭夭吃得不多,作也慢。但會拿起筷子,將母親夾來的菜一點點吃下。偶爾,的目會落在桌心那瓶木槿花上,眼神專注,似乎在觀察那花瓣的紋理與的微妙過渡。

田語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活躍氣氛,都被無涯一個極淡的眼神或陶煥微微的搖頭制止了。此刻的寧靜,本就是最好的祝福。

待到幾樣小菜撤下,換上清口的果子和一盞溫熱的杏仁茶時,廳的氣氛似乎隨著食的減而更加凝滯。一種無聲的期待,在每個人心中悄然升騰。崔令儀的手在桌下微微絞了帕子,陶煥端起茶盞的手懸在半空,田語更是坐立不安,胖胖的在椅子上輕微地挪

就在這時,夭夭忽然放下了手中幾乎沒怎麼的杏仁茶盞。

抬起眼,目在母親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緩緩站起。這個作,讓廳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側過,從後侍立的一個小丫鬟手中——不知何時,那小丫鬟已捧著一個長長的、用素錦緞仔細包裹的卷軸候在那裡——接過了那捲軸。

卷軸手,沉甸甸的。夭夭捧著它,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卻沒有立刻作。的指尖在那的錦緞上輕輕挲著,低垂的眼睫微微,彷彿在積蓄著某種巨大的勇氣。廳落針可聞,連窗外芭蕉葉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空氣彷彿凝固了,時間也停滯不前,所有的目鎖在手中的卷軸上。

終於,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細微卻清晰。抬起頭,目不再是低垂的審慎,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決然的堅定,先是看向母親崔令儀,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試探,移向了一旁的父親陶煥。

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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