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白話文版》第33章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1)

作者:存冉囿彬·6個月前

王夫人喚來金釧兒的母親,當面賞了幾件簪環,又吩咐請幾眾僧人唸經超度。金釧兒母親磕頭謝恩後出去了。寶玉會過賈雨村回來,聽說金釧兒含賭氣自盡,心口像被巨石碾過,疼得不過氣,五俱摧。進來又被王夫人數落教訓,他滿心愧疚,無話可回,見寶釵進來,才得以,茫然不知該往何去。他揹著手,低頭踢著路上的石子,腳步發沉,一邊走一邊嘆氣,信步來到廳上。

剛轉過屏門,對面忽然走來一人,正往裡走,兩人撞了個滿懷。只聽那人厲聲喝了一聲 “站住!” 寶玉唬得渾一哆嗦,倒一口冷氣,抬頭一看,不是別人,正是父親賈政,只得垂手侍立在一旁,頭埋得更低了。賈政皺眉打量他:“好端端的,你垂頭喪氣地嘆什麼?方才雨村來了要見你,了你半天才出來,出來了也全無一點慷慨談吐,仍是這副蔫蔫的模樣。我看你臉上一團愁悶氣,這會子又咳聲嘆氣,你平日的快活勁兒呢?難道還不滿足、不自在?無故這樣,到底是為何?”

寶玉素日雖口角伶俐,可此時滿心都在金釧兒的死上,恨不得自己也隨去了,哪裡聽得進賈政的話,只是怔怔地站著,眼神空。賈政見他惶悚不安,應對不似往日機靈,原本沒氣,這一來倒生了三分氣。正要發作,忽有回事人來回:“忠順親王府裡有人來,要見老爺。” 賈政眉頭擰疙瘩,心頭咯噔一下,暗暗思忖:“素日從不和忠順府往來,今日怎麼突然派人來?” 一面想一面吩咐 “快請”,急步出來迎接,見是忠順府長史,忙讓進廳上坐了獻茶。

未及敘談,長史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施:“下此來,並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來,有一事相求。看在王爺面上,敢煩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爺知激,下輩也念不盡。” 賈政不著頭腦,忙陪笑起:“大人既奉王命,不知有何見諭,還明說,學生好遵辦。” 長史冷笑一聲,直截了當地說:“也不必勞煩老大人承辦,只用一句話就完了。我們府裡有個做小旦的琪,一向在府中伺候,如今竟三五日不見回去,各找尋無果。這一城,十停人倒有八停人說,他近日和府上銜玉的令郎往來甚厚。下等深知尊府規矩,不便擅索取,因此啟明王爺。王爺說,若是別的戲子,一百個也罷了,只是這琪隨機應答、謹慎老誠,甚合他老人家心意,斷斷不得。故此求老大人轉諭令郎,請將琪放回,一則王爺諄諄之請,二則也免了下勞尋覓之苦。” 說畢,忙打了一躬。

賈政聽了這話,只覺得頭皮發麻,心口竄起一火氣,當即命人喚寶玉來。寶玉不知緣由,匆匆趕來,賈政指著他怒斥:“該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讀書也罷了,怎麼敢做出這無法無天的事來!那琪是忠順王爺駕前的人,你是什麼份,也敢無故引逗他出來,如今禍及於我!” 寶玉唬得後背冒冷汗,連忙擺手:“實在不知此事!我連‘琪’兩個字都不知道是什麼,更談不上‘引逗’二字!” 說著眼圈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賈政還未開言,長史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飾。或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說了出來,我們也些辛苦,豈不念公子之德?” 寶玉連連搖頭:“確實不知,恐是訛傳。” 長史步步角勾起一抹嘲諷:“現有據證,何必還賴?當著老大人說了,公子豈不吃虧?既雲不知此人,那紅汗巾子怎麼到了公子腰裡?” 寶玉聽了這話,如遭雷擊,瞬間目瞪口呆,魂魄都像被走了,心下暗忖:“這話他如何得知!連這樣機的事都知道,別的定然瞞不住,不如說了,免得再牽出別的事來。” 便著頭皮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細,怎會不知他置買房舍的大事?聽說他在東郊離城二十里的紫檀堡,置了幾畝田地幾間房舍,想來是在那裡。” 長史笑道:“既這麼說,一定是在那裡。我且去找一回,若沒有,還要來請教。” 說著便匆匆告辭了。

賈政此時氣得太突突直跳,臉鐵青,一面送長史,一面回頭喝令寶玉:“不許!回來有話問你!” 送走長史,剛回,忽見賈環帶著幾個小廝一陣跑。賈政怒喝:“快打!快打!” 賈環見父親滿臉怒容,嚇得骨,忙低頭站住。賈政斥道:“你跑什麼?跟著你的人都不管你,任由你野馬一般!” 喝令跟上學的人來。賈環見賈政盛怒,眼睛滴溜溜一轉,乘機說道:“方才原沒跑,只因從井邊一過,那井裡淹死了一個丫頭,我看見人頭那麼大,子那麼,泡得實在可怕,所以才趕著跑了過來。”

賈政聽了驚疑不定,眉頭皺得更:“好端端的,誰去跳井?我家自祖宗以來,皆是寬待下,從未有過這樣的事!大約是我近年疏於家務,讓執事人得了擅權之機,才生出這暴殄輕生的禍患。若被外人知道,祖宗面何在!” 喝令快賈璉、賴大、來興。小廝們剛要應聲,賈環忙上前拉住賈政的袍襟,膝跪下,四瞟了瞟,見賈政示意小廝退下,便悄悄說道:“我母親告訴我說,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裡,拉著太太的丫頭金釧兒強不遂,打了一頓,那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

話未說完,賈政氣得面如金紙,膛劇烈起伏,大喝一聲 “快拿寶玉來!” 一面往裡邊書房去,一面喝令:“今日再有人勸我,我把這冠帶傢俬一應與他,讓他和寶玉過去!我索做個罪人,剃了這幾煩惱鬢,尋個乾淨去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 眾門客僕從見賈政這副拼命的模樣,便知又是為了寶玉,一個個啖指咬舌,連忙退出。賈政吁吁地直坐在椅子上,滿面淚痕,一疊聲喝令:“拿寶玉!拿大!拿索子捆上!把各門都關上!有人傳信往裡去,立刻打死!” 眾小廝只得齊聲答應,分頭去找寶玉。

寶玉聽見賈政吩咐 “不許”,早已心知不妙,卻沒想到賈環還會添油加醋。他在廳上急得團團轉,想找人往裡頭捎信,偏生連焙茗也不見蹤影。正盼時,只見一個老姆姆出來,寶玉如獲至寶,連忙拉住:“快進去告訴,老爺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要!” 寶玉急得說話都顛三倒四,偏那老姆姆又聾,竟把 “要” 聽了 “跳井”,笑道:“跳井讓他跳去,二爺怕什麼?” 寶玉見是個聾子,急得跺腳,手心冒汗:“你出去我的小廝來罷!” 那婆子道:“有什麼不了的事?太太都賞了服銀子,怎麼還沒完?”

寶玉正沒抓尋,賈政的小廝已走來,著他往書房去。賈政一見寶玉,眼都紅紫了,也不暇細問他在外流優伶、私贈件,在家荒疏學業、辱母婢等事,只喝令:“堵起來,著實打死!” 小廝們不敢違拗,將寶玉按在凳上,舉起大板打了十來下。賈政嫌打得輕,一腳踢開掌板的,自己奪過大板,咬著牙狠命蓋了三四十下,腮幫子繃得的,手臂青筋暴起。眾門客見打得兇險,忙上前奪勸。賈政哪裡肯聽,怒吼道:“你們問問他乾的勾當可饒不可饒!素日都是你們把他釀壞了,到這步田地還來解勸!明日釀到他弒君殺父,你們才不勸不!”

眾人聽這話誅心,知道賈政氣急了,只得退出,趕找人進去送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賈母,只得慌忙穿出來,也顧不上面,跌跌撞撞趕往書房,慌得眾門客小廝紛紛避讓。王夫人一進房,賈政更如火上澆油,板子打得又狠又快。按寶玉的小廝嚇得連忙鬆手,寶玉早已彈不得,趴在凳上只剩氣。賈政還再打,被王夫人死死抱住板子。賈政怒道:“罷了!罷了!今日必定要氣死我才罷!” 王夫人哭道:“寶玉雖然該打,老爺也要自重!況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上也不大好,打死寶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時不自在,豈不事大!”

賈政冷笑道:“休提這話!我養了這不肖孽障,已是不孝,教訓他一番還有人護著,不如趁今日一發勒死,以絕將來之患!” 說著便要找繩索。王夫人連忙抱住寶玉,哭得撕心裂肺:“老爺管教兒子天經地義,也要看夫妻分!我如今已近五十,只有這一個孽障,原指他養老送終,今日你要他死,豈不是有意絕我?既要勒死他,先拿繩子勒死我,再勒死他!我們孃兒倆不敢怨你,到了司也得個依靠!” 說畢,爬在寶玉上大哭。賈政聽了這話,長嘆一聲,癱坐在椅子上,淚如雨下。王夫人抱起寶玉,見他面白氣弱,綠紗小上滿是漬,解開汗巾一看,從部到小,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無一塊好皮,不覺失聲大哭:“苦命的兒啊!” 這一聲 “苦命兒” 勾起往事,忽想起賈珠,便著賈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寶玉我也不管了!”

此時,李紈、王熙與迎春姊妹早已聞聲出來,李紈聽見王夫人哭賈珠,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賈政聽著,淚珠更似滾瓜般落下。正作一團,忽聽丫鬟來報:“老太太來了!”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巍巍的聲氣:“先打死我,再打死他,豈不乾淨了!” 賈政見母親來了,又急又痛,連忙迎出去,只見賈母扶著丫頭,口起伏,氣急促。賈政上前躬陪笑:“大暑熱天,母親何必親自走來?有話兒子進去吩咐便是。” 賈母止住腳步,息半晌,厲聲說道:“你原來是和我說話!我倒有話吩咐,只是可憐我一生沒養個好兒子,這話我和誰說去!”

賈政聽這話帶著怨氣,忙跪下含淚道:“為兒的教訓兒子,也是為了宗耀祖,母親這話,兒子如何得起?” 賈母啐了他一口,哆嗦著:“我說一句話你就不起,你那樣下死手的板子,寶玉就得起?你說教訓兒子是宗耀祖,當初你父親怎麼教訓你的!” 說著,眼淚便滾了下來。賈政忙陪罪:“母親不必傷,皆是兒子一時起,從此以後再不打他了。” 賈母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賭氣!你的兒子,我不該管你打不打。我猜著你也厭煩我們孃兒倆,不如我們趕早離了你,大家乾淨!” 說著便令人看轎馬:“我和你太太、寶玉立刻回南京去!” 家下人只得答應著。賈母又對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寶玉年紀小,你疼他,他將來長大人,為作宰,未必想著你是他母親。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將來還生一口氣呢。” 賈政連忙叩頭哭道:“母親如此說,賈政無立足之地了!” 賈母冷笑道:“你分明是讓我無立足之地,反倒說你自己!我們回去了,你心裡乾淨,看還有誰許你打!” 一面說一面催著打點行李車轎,賈政只得苦苦叩求認罪。

賈母一面說話,一面記掛寶玉,忙進房來看。見寶玉被打得奄奄一息,又是心疼又是生氣,抱著他哭個不停。王夫人、姐等勸了半日,賈母才漸漸止住哭。丫鬟媳婦們要攙寶玉,姐罵道:“糊塗東西!沒看見打得這樣?還敢攙著走!快進去把藤屜春凳抬出來!” 眾人連忙抬出春凳,將寶玉抬上去,隨著賈母、王夫人等送至賈母房中。賈政見賈母氣未全消,也跟著進去,看著寶玉氣息奄奄的模樣,再聽王夫人哭道:“我的兒!你倘或有個好歹,丟下我靠誰去!” 數落著又哭 “不爭氣的兒”,賈政也心生悔意,自悔不該下此毒手。他先勸賈母,賈母含淚道:“你不出去還在這裡做什麼?難道於心不足,要眼看著他死了才去不!” 賈政只得退了出來。

此時薛姨媽同寶釵、香菱、襲人、史湘雲也都來了。襲人滿心委屈,見眾人圍著寶玉灌水、打扇,自己不上手,便走到二門前,令小廝找來得茗,急問道:“方才好端端的,為什麼打起來?你也不早來個信兒!” 焙茗急得滿頭大汗:“偏生我沒在跟前,打到一半才聽見,打聽原故,是為琪和金釧姐姐的事。” 襲人道:“老爺怎麼知道的?” 焙茗道:“琪的事,多半是薛大爺素日吃醋,沒法出氣,在外頭唆挑了誰,在老爺跟前告的狀;金釧兒的事是三爺說的,我也是聽老爺的人說的。” 襲人聽了,眉頭鎖,心口發堵,信了八九分。

眾人替寶玉療治調停完畢,賈母令 “好生抬到他房去”。眾人七手八腳將寶玉送怡紅院床上臥好,又了半日,漸漸散去。襲人這才上前心服侍,輕聲問起緣由。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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