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82年，和五年六月二十。
晨熹微，驅散了營盤周遭的最後一夜。西別部大營計程車卒們已結束晨練，正井然有序地埋鍋造飯。裊裊炊煙升起，混合著皮甲、汗水和泥土的氣息，昭示著這座戰爭堡壘的甦醒。
王康剛巡營歸來，正與高順、典韋等人商議後續行軍細節，營門守衛便匆匆來報：“稟司馬！東阿縣衙派人前來！”
來者是一名著縣衙皂吏服飾的中年文吏，帶著幾名挑夫，押送著幾車糧草（約五十石粟米和若干鹹菜）。文吏態度恭敬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疏離，行禮道：“下吏奉東阿縣尊之命，特來犒勞王司馬麾下將士。縣尊聞聽司馬遠道而來，為靖安地方，剿除匪患，深表佩。區區薄禮，聊表心意，還請司馬笑納。”
王康心中瞭然。這與其說是犒勞，不如說是地方府對一支強大客軍突然出現在自己地界的一種不安與試探的安。他不聲，抱拳還禮：“多謝縣尊厚意。王某奉陳留郡守鈞令，境剿匪，實為保境安民，絕無他意。還請貴使回稟縣尊，我軍只求一方駐紮之地，剿匪事宜，自會置，絕不擾民。”
文吏連聲稱是，留下糧草，便匆匆告辭離去。看著那幾車糧草，王康角泛起一冷笑。地方吏的保守與推諉，在世前夕，只會加速崩壞。
這時，營門外馬蹄聲疾，正是王禰帶著四名親衛返回。王禰風塵僕僕，臉上卻帶著一振，快步走到王康面前，低聲道：“司馬！幸不辱命！程公…願意見面！”
“哦？”王康神一振，眼中閃爍，“詳如何？”
“屬下持司馬名刺與厚禮，尋至程府。程府門庭雖不算豪奢，但氣象森嚴，僕役進退有據，絕非尋常人家。屬下謹記司馬吩咐，言語恭敬，道明來意。程府管家通稟後，不多時便引屬下。程公於書房接見。”王禰回憶著，語速清晰，“程公其人，果然如司馬所言，長八尺有餘（約1.9米），面方口闊，濃眉如墨，雙目開闔間懾人，不怒自威！雖著常服，但氣度沉凝如山，令人不敢視。”
“屬下呈上禮，轉達司馬仰慕之及親往拜會之意。程公初時沉默，目如電審視屬下良久，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有力：‘陳留王司馬？可是連破陳留西境四寨，生擒數百之年英傑？’屬下稱是。程公沉片刻，道：‘某山野閒人，何勞司馬親顧？然…既是年英傑相邀，某倒也想見上一見。’屬下不敢怠慢，立刻回稟！”
“好！好一個‘山野閒人’！”王康掌而笑，眼中戰意升騰。程昱的態度，既顯矜持，又含試探，更流出對“年英傑”的一興趣，這正是他想要的！“典韋大哥，備馬！王禰，再備一份厚禮，要更重！高軍侯，營中諸事，暫由你與王固統攝，加強戒備！”
“是！”眾人齊聲應諾。
日上三竿時，王康僅帶著典韋（充作護衛與儀仗）及王禰（負責禮單），三騎輕裝，馳向東阿縣城。
東阿縣城牆不高，略顯破敗，城門行人稀疏，守門兵丁也顯得懶散。程府位於城東一相對清靜的街巷，青磚灰瓦，門樓並不張揚，但門前石獅古樸，階石潔淨，自有一沉澱的世家氣度。
通報之後，府門開啟。管家引著王康三人。庭院深深，古樹參天，佈局嚴謹，著一書卷氣與剛之風織的獨特韻味。正廳之中，一人負手而立，背對著門口，形拔如松，正是程昱。
“陳留郡西別部司馬王康，特來拜會程公！”王康在階下站定，抱拳朗聲道。
那高大影緩緩轉過來。濃眉之下，一雙深潭般的眼眸，帶著審視、探究，更有一悉世事的銳利，瞬間落在王康上。無形的力瀰漫開來，連典韋都下意識地握了戟杆。王康卻面沉靜，目坦然，不卑不地與之對視。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片刻。
“王司馬，果然年有為。”程昱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渾厚，如同古鐘，“請坐。”他抬手示意廳中主客之位，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王禰恭敬呈上禮單（列上好蜀錦三匹，鐵馬鎧一副，西域葡萄酒兩壇，古籍《孫子兵法》竹簡一套）。程昱目掃過禮單，並未看禮本，只是淡淡道：“司馬破費了。不知遠道而來，尋程昱一介布，所為何事？”直主題，毫不拖泥帶水。
王康微微一笑，也不繞彎：“程公大才，名兗州，雖暫山林，然懷韜略，察天下。康雖年，亦知大廈將傾，非棟樑不能支。如今天下之勢，程公以為如何？”他丟擲了一個沉重而宏大的命題，既是試探，也是展現自己的格局。
程昱濃眉微挑，似乎沒料到王康如此直接。他端起案上陶碗，抿了一口清水，目投向廳外蒼穹，緩緩道：“桓靈以來，閹宦政，外戚爭權，黨錮禍烈，士林離心。天子賣鬻爵，州郡橫徵暴斂，豪強兼併日熾，黎民流離失所。天災頻仍，人禍更烈。此乃積重難返，沉痾骨之象！太平道以符水眾，聚流民如蟻，其勢已燎原，只差一星之火！天下…大在即！”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打在人心之上，將漢室傾頹、世將至的圖景冷酷而清晰地剖開。
王康心中凜然，程昱的眼果然毒辣！他接著問道：“大將至，生靈塗炭。程公以為，當此世，何為立、安民、平之基？”
程昱目轉回王康，銳利如刀：“立，首重名！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無朝廷名分，縱有千軍萬馬，亦為流寇，難聚人心，難抗大義！安民，首重基！無穩固之基業，無充足之糧秣，空言安民，不過鏡花水月。平…”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狠戾，“當用重典，行霹靂手段！世用重典，矯枉必過正！心存婦人之仁，優寡斷者，終將被世洪流碾為齏！平大，須有堅城、利刃、虎狼之師，更需…一顆不為浮議所的鐵石之心！”他最後幾字，斬釘截鐵，著一令人心悸的決絕。
王康聽罷，心中激盪，程昱之論，深合他意，甚至更為狠辣徹！他霍然起，對著程昱深深一揖：“程公高論，振聾發聵！康雖不才，亦知大廈將傾，匹夫有責！今於陳留西境，聚鄉勇，練強兵，建營壘，積糧秣，所求者，不過是在這世洪流中，為一方百姓掙得一線生機，為自己與追隨者搏一個立足之地！然康自知，智謀短淺，視野有限，獨木難支！程公大才，察古今，運籌帷幄！康斗膽，懇請程公出山相助！願拜程公為軍師，總攬機宜，共謀大業！康必以師禮待之，言聽計從，絕不相負！”他言辭懇切，目灼灼，將招攬之意徹底挑明。
廳一片寂靜。典韋屏住呼吸，王禰手心冒汗。程昱端坐不，濃眉下的雙眸深邃如淵，審視著眼前這位言辭激昂、目堅定的年司馬。時間彷彿過了許久。
“呵呵…”程昱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打破了沉默，“王司馬年英雄，志存高遠，程昱佩服。然…”他話鋒一轉，“程昱一介山野村夫，疏懶已久，恐難當重任。且…”他目如電，直視王康，“司馬志向可嘉，基初立，然在這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中行船，僅憑陳留一隅，數百之兵，尚顯單薄。程昱縱有微末之才，亦需明主雄基，方得施展。”
這是婉拒！但話語中並非全無餘地，而是點出了王康目前“基尚淺”的現狀，更像是一種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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