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末三國路》第334章 蜀中密刃(1)

作者:長樂墨客·6個月前

建安十八年(西元213年)正月,都。

蜀地的冬日,溼冷骨。蜀公宮邸的暖閣裡,上好的銀炭在青銅爐中無聲燃燒,散發著融融暖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抑。几案上攤開著一份來自荊州的報,墨跡猶新,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在劉備心頭。

暖閣,劉備著常服,面沉鬱,眉宇間積著揮之不去的雲。他揹著手,在鋪著厚厚氈毯的地面上緩緩踱步,步履顯得有些滯重。窗外,新落的蜀公宮闕飛簷斗拱在灰濛濛的天下沉默矗立,那面新繡的“楚”字大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本該昭示著主天府之國的榮,此刻卻只襯得閣氣氛愈發沉悶。

“孔明,”劉備停下腳步,目投向端坐在下首、羽扇輕搖的諸葛亮,聲音帶著一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灼,“你看看,這是雲長(關羽)從江陵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報。江東孫策,自得王康那十五萬領皮甲與兩千健馬,氣焰愈發囂張!周瑜坐鎮柴桑,督造戰船,練水陸兵馬,日夜不息!其水師巡弋,已深夏口、漢津,距我荊州腹心不過一江之隔!更有確切訊息,孫策已遣使與王康再度聯絡,武關糧道暢通無阻……此二人合流之勢已,其鋒所指,必是我荊州無疑!”

他走到案前,手指重重地點在荊州輿圖之上,尤其在南郡江陵的位置:“荊州!乃我楚國立之基業,連線荊益之命脈!今雲長手中,僅有本部兵馬五萬,加上分散各郡之兵,總計不過八萬之眾!既要防備北面曹、西面王康,如今又添江東這頭磨利了爪牙的猛虎!三面敵,兵力捉襟見肘!若孫策、周瑜傾江東之力來攻,水路並進,雲長縱有萬夫不當之勇,恐也獨木難支啊!”憂慮之,溢於言表。

諸葛亮放下羽扇,拿起那份報,目沉靜如水,迅速掃過。他並未立刻回應荊州的危局,而是抬眼看向劉備,溫言道:“主公勿憂。江東之,亮已瞭然。然當務之急,非僅荊州一隅。”他修長的手指在案几上無形的輿圖間劃過,“西線,漢中龐德、武都趙平,得王康授意,於米倉道、祁山道北口廣設粥棚藥廬,大肆吸納我西、郡流民!去歲冬至今,已有逾一萬五千戶,近七萬餘口蜀中百姓,拖家帶口,翻越險阻,北投漢中、武都!此乃釜底薪,搖我益州本!長此以往,人口流失,賦稅銳減,基何存?”

劉備的臉更加難看,拳頭無意識地攥:“王承業……好狠的手段!孤剛得蜀地,立足未穩,他便如此急不可耐地!”

諸葛亮微微頷首,繼續道:“此其一。其二,張任據江州,憑天險,得王康暗中糧械支援,死守不降。翼德(張飛)與士元(龐統)圍攻月餘,強攻數次,損兵折將,至今未能破城。嚴守閬中,老而彌堅,軍民同心,高豎‘斷頭將軍’之幟,更是寸步不讓!此二,如同嵌我益州腹地的兩毒刺,不僅牽制我數萬銳,耗費錢糧鉅萬,更使蜀中人心浮,謠言四起!王康軍司細作,正藉此大肆散播流言,搖我新附郡縣吏之心。”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悉世的冷靜:“其三,亦是本。主公以雷霆手段主益州,雖傳檄而定諸郡,然蜀中世家豪強,如廣漢李氏、西譙氏、蜀郡張氏等,表面歸順,實則心懷鬼胎,暗流湧。彼等或因懼王康‘攤丁畝’之酷烈而暫時依附,然其基深厚,盤錯節。主公背盟取蜀之舉,雖為勢所迫,然天下悠悠之口,多有不齒‘同宗相殘’之論。此輩正可藉此發難,或違,或暗中串聯,待價而沽。若我前線稍有挫敗,後方恐生肘腋之變!”

諸葛亮的話語,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將劉備新得蜀地後那華麗錦袍下的千瘡百孔,赤地展現出來。北有王康,東有孫策磨刀霍霍,有張任、嚴頑抗如釘,下有世家豪強蠢蠢,更有那“背信棄義”的道德枷鎖如影隨形!這哪是什麼天府之國?分明是一個危機四伏、隨時可能裂的火藥桶!

劉備頹然跌坐回錦榻之上,雙手掩面,肩頭微微聳,那抑的息聲中,著難以言喻的疲憊、憤懣,甚至……一深藏的悔意。良久,他才抬起頭,眼中佈滿,聲音沙啞:“孔明……孤……孤是否錯了?當日急於取蜀,是否太過切?以致今日四面楚歌,步履維艱?”

暖閣一時靜極,只有銀炭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諸葛亮看著主公眼中那罕見的脆弱與迷茫,心中亦是沉重。他起,走到劉備面前,深深一揖,聲音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平驚濤的力量:“主公何出此言!當是時也,劉季玉昏聵,蜀中富庶而空虛,此乃天賜良機!若不行此險棋,坐觀王康整合雍涼、曹息恢復、孫策坐大江東,則我荊州彈丸之地,終將被群雄分食!取蜀,乃爭霸天下必由之路,勢在必行!縱有千難萬險,縱揹負一時罵名,然大事者,不拘小節!主公切不可因一時困頓而搖本心!”

他直起,目如炬,掃過劉備臉上的霾,羽扇輕搖間,彷彿已將紛的棋局重新梳理清晰:“主公所憂諸事,亮已思之甚詳。張任、嚴,不過疥癬之疾,一時之患!彼等困守孤城,外無強援(王康暗助有限),耗日巨。我大軍圍困,斷其糧道,輔以攻心之計,分化瓦解,破城只在旬月之間!龐士元智計百出,翼德勇冠三軍,此二人平,必不負主公所託!蜀中局,本在意料之中。世家豪強之暗流,亮與公琰(蔣琬)、文偉(費禕)正以《蜀科》為綱,恩威並施,拉攏分化,徐徐圖之。廣施仁政,輕徭薄賦,假以時日,人心自附!”

諸葛亮的分析,條理分明,切中要害,如同一清泉,漸漸滌盪著劉備心頭的霾。劉備的腰背不自覺地直了些,眼中的迷茫被重新燃起的希冀取代。然而,當諸葛亮提到荊州時,他剛舒展的眉頭又鎖起:“那荊州……孫策、王康合流,其勢洶洶,雲長獨守,如何能擋?此乃心腹大患!”

“主公勿憂!”諸葛亮羽扇一頓,眼中陡然出兩道穿人心的銳利寒芒,聲音低,卻字字如金鐵鳴,“江東之敵,其勢雖張,然其命門,只在……一人!”

“一人?”劉備一怔。

“正是!”諸葛亮羽扇遙指東南,彷彿穿了千山萬水,直抵江東核心,“孫策,孫伯符!此人雖有‘小霸王’之勇,雄踞江東六郡,擁眾數十萬,然其致命之傷,在於其!亮觀其人,承父勇烈,然剛愎自用,輕而無備!謀,暴烈如火!每戰必先士卒,輕騎突進,置自於險地而不顧!此非大將之風,實匹夫之勇也!昔年討伐劉繇,輕犯險,幾為流矢所傷;征討嚴白虎,單騎逐敵,險陷重圍!此等行徑,比比皆是!”

他向前一步,聲音得更低,帶著一種掌控全域的冷靜與決絕:“如此,縱有百萬之眾,無異於獨行於虎狼環伺之中原!其勢愈盛,其行愈驕,其危愈甚!若刺客伏起,猝然發難,只需一死士近,取其命……則江東百萬雄兵,群龍無首,頃刻間必陷於鬥傾軋之局!周瑜雖智,然基尚淺;孫權年,威未立;程普、黃蓋等宿將,各擁部曲,互不相服!孫策一死,江東之敵,不攻自!屆時,有元直(徐庶)輔佐雲長坐鎮荊州,排程有方,憑江陵堅城,漢水天塹,縱有驚濤駭浪,亦可保無虞!主公便可趁此天賜良機,全力整合荊益,消化蜀,積蓄力量,靜待天下之變!”

“刺……刺殺孫策?!”劉備猛地吸了一口冷氣,瞳孔驟然收下意識地前傾。這個提議太過大膽,太過狠辣,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驚雷!他並非心慈手之輩,世爭雄,謀詭計,無所不用其極。但刺殺一方雄主,尤其還是以勇武聞名的孫策,這其中的風險與後果,足以讓任何人膽寒!

諸葛亮神不變,目依舊沉靜如水,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此乃斬首之策,直擊要害!孫策輕而無備,此其取死之道!只需尋得數名死士,於刺殺,悍不畏死。行之時,偽裝份,或假扮流寇山賊,或冒充曹、劉表舊部,甚至……可嫁禍於王康!務求乾淨利落,不留活口,不痕跡!事之後,江東必!其部為爭權奪利,必無暇外顧,荊州之危自解!而天下人只會疑神疑鬼,互相猜忌,無人能確知真兇!此乃以最小代價,解最大危局之上策!”

暖閣了死一般的寂靜。劉備的心臟在腔裡劇烈地跳,額角滲出細的汗珠。他死死盯著諸葛亮那雙深邃而平靜的眼眸,試圖從中找到一猶豫或搖,然而沒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靜和為了大業不惜一切的決絕。

刺殺孫策!一旦功,江東群龍無首,荊州危局立解,他劉備將贏得寶貴的整合時間!但若失敗……後果不堪設想!不僅會徹底激怒江東,更會讓他劉備揹負“險刺殺”的千古罵名,為天下公敵!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他的名聲和整個荊益基業!

時間彷彿凝固。爐中的炭火發出輕微的裂聲,一點火星濺落在銅盆裡,瞬間熄滅。

終於,劉備眼中最後一猶豫被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所取代。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眼中燃燒著賭徒般的火焰與梟雄的決斷:

“好!孔明此計,雖險……然直指要害!為解荊州之危,為爭霸天下之大業,行此非常手段,孤……準了!”

他目灼灼地盯著諸葛亮,一字一頓,如同淬火的鋼鐵:

“此事,關乎國運,務必機!由孔明你親自籌謀,挑選絕對可靠、手超凡、且無家室拖累之死士!所需錢糧、報、接應,由孤親自調撥,暗衛全力配合!務必做到……天!事之後,參與者無論生死,皆重賞其家族!若事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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