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文
主帥嚴被擒,蜀軍最後的抵抗意志也隨之崩潰。殘餘的蜀銳在楚軍步騎的絞殺下,很快被分割包圍,淹沒在刀槍劍戟的叢林之中。七里,徹底淪為修羅屠場。鮮染紅了底的每一寸土地,混合著雨水,形一條條猩紅的小溪,向著低窪流淌。骸枕藉,斷臂殘肢隨可見,濃烈的腥味沖天而起,連傾盆大雨也無法洗刷。
雨,不知何時漸漸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滴。
閬中城東門樓上,留守的守軍眼睜睜看著老將軍的帥旗在七里方向消失,看著最後一點抵抗的火被楚軍徹底撲滅。絕如同冰冷的水,瞬間淹沒了整座城池。當張飛押著被五花大綁、渾泥濘汙卻依舊昂首不屈的嚴,在無數楚軍刀槍簇擁下出現在城下時,城頭最後一抵抗的勇氣也徹底消散。
“開城!否則,屠城三日!”張飛的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宣判,在寂靜的雨夜中迴盪,清晰地傳每一個守軍耳中。
沉重的城門,在無數雙絕、麻木、恐懼的目注視下,緩緩開啟。這座堅守了近半年的山城,終於陷落。
閬中城府衙大堂,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帳瀰漫著濃重的腥氣和溼冷的氣。大堂中央,嚴被兩名魁梧的楚軍甲士死死按著肩膀,強迫他跪在冰冷的泥地上。他上沉重的鐐銬叮噹作響,花白的鬚髮被泥水和汙黏一綹綹,右臂的傷口雖被包紮,但鮮依舊不斷滲出,染紅了包紮的布條。然而,他的頭顱卻高高昂起,佈滿的雙眼燃燒著不屈的怒火,死死盯著端坐在帥案之後、剛剛卸下溼重甲冑、正用布巾拭臉上汙的張飛。
張飛隨手將沾滿汙的布巾丟在地上,環眼掃過堂下諸將——張南、馮習等人皆肅立兩旁,大氣不敢出。他的目最終落在嚴上,竟罕見地沒有立刻咆哮,反而帶著一……欣賞?
“嚴老將軍,”張飛的聲音低沉,了平日的暴烈,多了幾分鄭重,“你守閬中半載,以孤城抗我大軍,忠勇可嘉,俺老張佩服!如今城破被擒,非戰之罪,實乃天數。我大哥劉玄德,乃漢室宗親,仁義佈於四海,此番蜀,亦是為解益州之困,救民於水火。老將軍一本事,埋骨於此豈不可惜?若肯歸降,俺老張必在大哥面前力保,拜將封侯,位在諸將之上!如何?”
這番話,張飛說得頗為誠懇。他雖鄙暴烈,卻也敬重真正的骨頭。嚴的堅韌和武勇,確實贏得了他的尊重。
帳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嚴上。
“哈哈哈……”嚴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嘶啞、悲愴,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憤怒,在寂靜的大帳中顯得格外刺耳。他笑得渾抖,牽傷口,鮮又從臂上滲出。
笑聲戛然而止。嚴猛地收聲,一雙虎目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釘在張飛臉上,那目中的鄙夷和憤怒幾乎要化為實質。
“劉玄德?”他聲音嘶啞,卻字字如刀,擲地有聲,“好一個‘仁義佈於四海’的漢室宗親!好一個‘解益州之困,救民於水火’!”他猛地提高聲調,如同傷猛虎的咆哮:
“呸!背主之徒,無義之賊!劉益州(劉璋)待其如上賓,邀其蜀共外侮(王康)!他呢?暗中勾結張松叛賊,行此齷齪之事!襲取涪關,背刺盟友,兵臨都城下,迫劉益州拱手讓出基業!此等行徑,與禽何異?與那篡漢的董卓、李傕有何分別?”
嚴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抖,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劉備所為的核心:“他劉玄德,就是一條披著仁義外的豺狼!一條忘恩負義的毒蛇!你張翼德,不過是助紂為的屠夫!讓老夫投降於這等無信無義、寡廉鮮恥之徒?做夢!”
他力掙扎,試圖擺甲士的制站起來,鐐銬嘩啦作響:“我嚴,世漢祿,忠臣不事二主!今日兵敗被擒,有死而已!想要老夫屈膝投降。下輩子吧!劉玄德不配!”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混著沫噴濺。
“你……!”張飛被這一頓劈頭蓋臉、毫不留的痛罵斥責得面紅耳赤,額頭青筋暴跳,環眼中剛剛升起的一欣賞瞬間被狂怒取代。他猛地一拍帥案,霍然站起,指著嚴:“老匹夫!給臉不要臉!真當俺老張不敢殺你?!”
“殺?”嚴毫無懼,反而向前直了脊樑,臉上出一種近乎輕蔑的、解般的冷笑,“老夫自豎起這‘斷頭將軍’旗那日起,就沒想過要這顆腦袋!張飛!手吧!給老夫一個痛快!讓天下人看看,劉玄德是何等假仁假義!”
他不再看暴怒的張飛,猛地扭過頭,渾濁卻銳利如鷹的目掃過堂中諸將,那目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竟讓張南、馮習等人不由自主地避開了視線。最後,嚴的目投向都城的方向,眼中閃過一深切的痛楚和決絕。
“益州……主公……老臣……盡力了!”
話音未落,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將,發出生命中最後、也是最驚人的力量!他猛地低頭,用盡全力氣,狠狠撞向旁邊府衙大堂堅的圓柱!
這一下,快如閃電,決絕無比!所有人都沒想到,一個被重鐐束縛、負重傷的老者,竟還能有如此迅猛的作!
“老將軍不可!”馮習失聲驚呼。
“攔住他!”張飛也變了臉。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咚——!!!”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巨響,在大堂轟然炸開!如同重錘擊打在朽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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