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張南、馮習等人如夢初醒,聲音低沉地應道,看向地上那位以最慘烈方式保全了名節的老將,眼神複雜無比。
……
建安十八年(西元213年)六月下旬,長安,大將軍府苑花廳。
花廳,燭火跳,將王康沉默如山的影投映在牆壁上,一片肅殺。溫馨的家宴氣氛然無存,趙雨、王瑜等幾位夫人面憂,王湛、王汴、王漳、王沽四兄弟也瞬間直了脊背,目齊刷刷投向父親和那枚帶著印記的銅管。
王康臉上殘留的溫和徹底斂去,恢復了統三州、手握百萬雄兵的晉國公威嚴。他沒有立刻言語,只是緩緩出手,從程武高舉過頭的雙手中接過了那枚冰冷的銅管。三道赤的火漆,如同凝固的鮮,在燭下刺目驚心。
“蜀中?”王康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緒,目卻銳利如鷹,掃過程武凝重甚至帶著一驚惶的臉。
“回稟主公,”程武保持著躬的姿態,聲音因張而略顯沙啞,“建安十八年六月初九,閬中……失陷了。”
花廳落針可聞。閬中!那座由老將嚴據守、如同釘子般楔在劉備川咽上的山城,堅守了近半年,牽制了劉備大量兵力,更是王康在蜀中重要的牽制棋子。它的陷落,意味著蜀北門戶開,張任的江州將徹底陷孤立無援的絕境!
王康沒有追問細節,只是用那柄隨攜帶、刃口雪亮的銀質小刀,作沉穩地刮開三道赤火漆,擰開銅管封蓋。一枚薄如蟬翼卻堅韌異常的素帛卷軸被出,在王康面前的書案上徐徐展開。明亮的燭下,一行行由軍司探以特殊藥水寫就、此刻方顯影的蠅頭小楷,清晰地呈現出來。
王康的目沉靜如水,逐字逐句掃過報。上面詳細記錄了六月初九夜,閬中城下那場慘烈的結局:張飛以詐敗敵之計,將嚴引出固守半年的堅城,引七里預設的死亡陷阱。箭矢、滾木、礌石有如雨下,副將李煥戰死殉國,嚴力竭被俘。以及最後,在那楚軍中軍大帳之,面對張飛“誠摯”的勸降,老將軍嚴以最剛烈、最決絕的方式——怒斥劉備背信棄義,痛罵張飛助紂為,然後毅然以頭撞柱,濺五步,保全了名節,踐行了城頭那面“斷頭將軍”旗的誓言……
燭火在王康深邃的眼眸中跳躍,映不出毫波瀾,卻彷彿有沉重的風暴在其中醞釀。他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投深潭的石子,激起無形的漣漪。良久,他才緩緩抬起目,視線彷彿穿了案上的素帛,穿了花廳的牆壁,投向了那遙遠的、雨腥風的山蜀水。
“剛烈如斯……”王康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在寂靜的花廳裡響起,帶著一種穿歲月的沉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斷頭將軍’,名不虛傳。以頭顱撞柱,以熱明志,寧折不彎……可敬,可嘆!如此忠良劉季玉(劉璋)卻不能善用”
他微微搖頭,目變得無比清醒而銳利,掃過屏息凝神的家人和肅立的程武:“嚴一死,閬中陷落,張伯慎(張任)在江州,便是真正的獨木難支了。劉備在都基漸固,龐士元(龐統)、諸葛孔明(諸葛亮)為其羽翼,如今又拔除了閬中這釘子……劉玄德之勢,已矣。”話語中,是對一個強大對手已然崛起的清晰認知,也是對蜀地格局劇變的蓋棺定論。
王康沒有沉浸在無謂的惋惜中。作為掌控雍涼並三州及遼闊西域的晉國公,他深知戰略取捨。漢中龐德麾下雖有兵數萬,但此時貿然發兵蜀,穿越崎嶇險峻的米倉道或金牛道去救援深陷重圍、路途遙遠的江州,不僅勞師襲遠,補給線漫長脆弱,更可能一頭撞進劉備以逸待勞的重兵圍堵之中,甚至會給東線虎視眈眈的曹或北疆伺機而的鮮卑以可乘之機。此乃兵家大忌,智者不為。
他重新提起硃筆,取過一張特製的、質地堅韌的晉國公府專用令箋。筆鋒沉穩落下,墨跡飽滿:
漢中安南將軍龐德親啟:
閬中六月初九夜陷,嚴將軍力戰不屈,被俘後怒斥逆賊,濺敵帳,壯烈殉國。張任將軍獨守江州,外無援兵,乏糧秣,勢危殆,已至絕境。
將軍當謹守漢中門戶,加固關隘,整肅軍備,嚴戒備蜀方向及米倉、金牛諸道。無中樞鈞令,不得擅一兵一卒蜀境!一切以穩固漢中防務為第一要務!
另:即刻挑選心腹幹銳士,持吾此親筆函,星夜兼程,務必潛江州,面呈張任將軍本人。
書曰:
張伯慎將軍臺鑒:
閬山傾覆,斷頭旗折,聞之痛徹心腑!將軍孤忠,獨守江州,力抗強虜,天地可鑑,鬼神同欽!
然今之勢,賊焰方熾,江州已孤懸絕地。將軍一系蜀忠義之,實乃國士無雙,豈可輕擲於必死之城?
若事已不可為,將軍以社稷為重,以有用之為念,無需拘泥孤城,效匹夫之死。可尋秘山徑小道,相機突圍,退守漢中。
漢中堅城,雄兵在握,可為將軍屏障。留得此,養蓄銳,他日王師南指,捲土重來,猶未可知!切盼將軍善自珍重,來日方長!
王康頓首
建安十八年六月丁亥(下旬)
寫罷,王康仔細吹乾墨跡,將給龐德的指令與給張任的親筆函小心疊好,裝一枚新的、更為厚實的銅管之中。他親自取過火漆,在燭火上融化,鄭重地、均勻地澆鑄在銅管封口,隨即取出晉國公印璽,在那尚未完全凝固的赤火漆上,用力鈐下清晰的印痕——這是最高等級的令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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