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西元213年)七月上旬,長安。
銅管裡閬中失陷、嚴濺敵帳的訊息,沉甸甸在王康心頭,比三伏天的悶雷更讓人窒息。劉備那隻潛淵之蛟,終究在山蜀水間張開了猙獰的爪牙。蜀北門戶開,江州孤懸,張伯慎縱是鐵打的子骨,又能在那十數萬楚軍的狂濤駭浪中撐得幾時?益州膏之地,眼看就要盡落大耳賊之手,為他北上爭鋒的堅實跳板。
一連數日,晉國公府的書房都籠罩在一片低氣中。王康批閱文牘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目時常在輿圖上益州那片區域長久停留,鎖的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鬱。案頭那份記錄著嚴死訊的素帛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時時燙灼著他的神經。
“夫君,”趙雨端著一盞溫熱的羹湯走進書房,聲音輕,“心裡不痛快,莫要憋著。出去氣也好,長安城的煙火氣,或許能解幾分煩憂。”
王康放下硃筆,了發脹的太,目掃過窗外明晃晃的日頭,終是點了點頭。典韋早已侍立門外,如一座沉默的鐵塔,見王康起,立刻跟上。兩人皆換了尋常富戶的細麻布袍,典韋魁梧的形收斂了些許迫人的煞氣,但那雙環眼掃視四周時,依舊銳利如鷹隼。
走出深宅高牆,喧囂的人聲與市井氣息撲面而來。朱雀大街兩側商鋪林立,酒旗招展,販夫走卒的賣聲、車馬粼粼的滾聲、孩嬉鬧的歡笑聲織一片太平盛世的畫卷。這繁華,是王康帶著無數將士一刀一槍、用與火從世中生生鑿出來的基。可蜀中的烽煙,卻像一無形的刺,提醒著這基之外,虎狼環伺,強敵正在崛起。
主僕二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覺轉太學附近一條相對清幽的槐蔭巷。綠蔭匝地,蟬鳴聒噪。巷口一株古槐濃的樹冠下,兩個著太學生青衿的年正席地而坐,激烈地爭論著什麼。其中一人形略顯單薄,面容清癯,說話時帶著明顯的結,卻字字清晰有力:“…劉…劉備據荊…益,看似…勢,然基…未穩!蜀中豪強…如黃權…吳懿者,心…未必歸附!其急…急取江州,正是…心虛!若…若不能速…速定蜀中,整…整合人心,荊益…兩州反…其累贅!”
他對面的年格健壯,眉宇間帶著匠人子弟特有的沉穩,聞言點頭,聲音洪亮:“鄧兄此言極是!反觀我大晉,三州基已固,府庫充盈,軍民歸心。主公推行‘深耕固本’,南、漢中、北庭、安西,皆是開拓進取之象!此消彼長,劉備縱得蜀地,亦不過困守之局!其若敢出川,必撞上我大晉鐵壁!”
那結年(鄧艾)眼神明亮,用力點頭,雖口吃,氣勢卻毫不弱:“正…正是此理!且…且看江東,孫策新亡,孫權…稚,周瑜張昭…耗未息!曹…兗豫徐三州…疲敝,仰我鼻息…府庫空虛!袁紹…河北膏…卻暮氣沉沉!四國…所謂合縱,早…早已名存實亡!我大晉…只需…靜待其變,或…或待府庫…更、軍械…更利,雷霆…一擊,天下…可定!”
王康的腳步不知何時已停在幾步之外。兩個年郎的議論,條分縷析,竟將天下大勢與晉國國策看得如此通!尤其是那結年,言語雖不暢,見解卻如利刃,直指要害,對劉備蜀的患、晉國積累的優勢以及四國虛弱的本質,把握得準異常。那份不卑不、有丘壑的氣度,絕非尋常學子可比。
“好見識!”王康忍不住掌出聲,臉上多日霾一掃而空,出激賞之,“兩位小友高論,鞭辟裡,發人深省。不知高姓大名?”
兩個年聞聲抬頭,見是一位氣度不凡的中年人,旁還跟著個魁梧雄壯的隨從,心知非是常人。那健壯年(毋丘儉)率先起,拱手為禮,沉穩答道:“學生河東毋丘儉,家父在工曹任將作大匠。這位是同窗陳留鄧艾。”鄧艾也連忙站起,雖有些張,仍努力清晰地報上姓名:“學…學生鄧…鄧艾。”
鄧艾!毋丘儉!
王康心頭劇震,穿越者的記憶瞬間翻湧。眼前這結年,竟是日後鑿山開道、奇襲滅蜀的鄧士載!這沉穩健碩的毋丘儉,亦是曹魏名將種子!天意何其玄妙,竟讓這兩顆明珠在長安市井的槐蔭下,被自己撞見。
“原來是毋丘大匠與鄧氏子弟。”王康下心中波瀾,面上笑意更濃,帶著長輩的溫和,“方才聽二位縱論天下,切中肯綮,實乃年俊彥。太學有士如此,實乃大晉之福。他日若有疑難,可至大將軍府尋程昱先生請教。”他並未份,只留下一個模糊而尊貴的指向。
鄧艾和毋丘儉聞言,眼中皆閃過驚異與激。大將軍府程昱!那是何等人?眼前這位先生竟能讓他們去尋程昱?兩人連忙躬長揖:“多謝先生指點!學生謹記!”
王康含笑點頭,不再多言,帶著典韋轉離去。後的議論聲約傳來,帶著興與憧憬。槐葉篩下的斑在他玄布袍上跳躍,步履間已恢復了晉國公掌控全域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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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益州,江州城。
曾經扼守兩江咽的雄城,此刻已化為人間煉獄。城牆在持續不斷的霹靂車轟擊下劇烈震,巨大的石彈砸落,垛口崩塌,煙塵碎石混合著鮮四飛濺。城下,楚軍的營寨連綿數十里,如同鐵桶般將孤城死死圍困。刀槍如林,旌旗蔽日,投石機、衝車、雲梯如同嗜的巨,對著搖搖墜的城牆瘋狂撕咬。
城頭,“張”字帥旗被硝煙燻得發黑,仍在勁風中獵獵作響,卻著一悲壯的孤絕。張任按劍立在東門敵樓前,重甲上佈滿刀痕箭孔,跡斑斑。他臉灰敗,因乾裂滲出,唯有一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死死盯著城下水般湧來的敵軍。副將吳蘭、雷銅、李異環伺左右,人人帶傷,神凝重。
“將軍!”吳蘭嘶啞的聲音帶著絕,“東門…東門甕城塌了半邊!弟兄們用命填上去,才勉強堵住!箭…箭矢快耗盡了!滾木礌石也所剩無幾!”
李異的聲音更低,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糧…糧倉已空三日了。傷兵營…連止的藥布都沒了…嚴老將軍的死訊傳開,有些新募的郡兵…翻城跑了…”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如同冰冷的鐵錐,刺在每個人心上——江州,守不住了。
張任的目掃過城頭。一張張年輕或蒼老的面孔,沾滿汙煙塵,眼神里是極致的疲憊和深藏的恐懼,但握著兵的手,卻依舊青筋暴起。他們還在抵抗,用之軀填補著城牆的缺口,用最後的氣力將滾燙的金潑下,聽著雲梯上敵人的慘嚎,麻木地重複著殺戮。
他緩緩從的護心甲,取出那捲被汗水浸又幹涸、邊緣已磨損的素帛。這是漢中安南將軍龐德派死士冒死送城中的函,晉國公王康的親筆手書!
“張伯慎將軍臺鑒:閬山傾覆,斷頭旗折,聞之痛徹心腑!將軍孤忠,獨守江州,力抗強虜,天地可鑑,鬼神同欽!然今之勢,賊焰方熾,江州已孤懸絕地。將軍一系蜀忠義之,實乃國士無雙,豈可輕擲於必死之城?若事已不可為,將軍以社稷為重,以有用之為念,無需拘泥孤城,效匹夫之死。可尋秘山徑小道,相機突圍,退守漢中。漢中堅城,雄兵在握,可為將軍屏障。留得此,養蓄銳,他日王師南指,捲土重來,猶未可知!切盼將軍善自珍重,來日方長!王康頓首。”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張任心上。嚴老將軍以頭撞柱、濺敵帳的剛烈影,與王康這“留得此,捲土重來”的殷切囑託,在他腦海中激烈撞。死守孤城,玉石俱焚,固然全了忠烈之名,可對益州、對死去的嚴老將軍、對仍在蜀中各堅持抵抗的忠義之士,又有何益?
一決絕之氣自中升起,瞬間倒了連日鏖戰的疲憊。張任猛地將素帛收起,環視吳蘭、雷銅、李異,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傳令!召集所有能戰之兵,集中於東門!吳蘭,你帶人立刻去燒了府庫!一粒糧、一束布、半支箭,都不留給劉備!雷銅、李異,隨我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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