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末三國路》第347章 長安詔書(1)

作者:長樂墨客·6個月前

建安十八年九月廿七(西元213年),長安。

熔金,潑灑在晉國公府正殿高闊的承塵蟠龍紋飾上,蒸騰起一片肅穆的金紅。殿檀香氤氳,卻不住那份因天下棋局而生的凝沉。王康端坐主位,古銅的面龐在錯中如鐵鑄山岩,唯有眼中偶爾掠過的芒,昭示著這位雄主對霸業基的審視。

倉曹掾周平沉穩的彙報聲剛落,殿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得令人心驚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殿沉凝的空氣。兩名風塵僕僕、甲冑上猶帶塞外沙塵與汗漬的信使,幾乎是撲跪在殿門,嘶啞的嗓音帶著力竭的抖,穿了寂靜:

“八百里加急!冀州軍報!”

“八百里加急!安西都護府軍報!”

殿文武,呼吸驟然一窒。所有人的目,瞬間釘在那兩卷染著汗漬、甚至痕的帛書上。

王康的聲音沉如金鐵:“呈!”

侍立階下的王禰大步上前,接過信使高舉過頭頂的急報,轉呈前。

王康展開第一封,來自冀州的帛書,目掃過,殿的空氣彷彿又冷了幾分。

“袁本初自博敗歸,沉痾難起,已至彌留!其三子袁譚、袁熙、袁尚,各擁兵馬,割據鄴城、青州、幽州,爭權奪利,河北鼎沸!”

字字如刀,割裂著昔日北方霸主的餘暉。王康面上波瀾不驚,唯眼底深一閃。袁氏這頭病虎,終於到了分崩離析的關口。

他放下冀州急報,再展第二封。這封來自萬里之外的安西都護府,墨跡似乎都帶著蔥嶺的凜冽寒氣與金鐵鳴之聲:

“貴霜帝國傾國之力,發兵二十萬!其軍銳,多披鎖子重甲,裝鐵騎衝陣如牆,弓騎如雲蔽日!更有戰象數十頭,踏地山搖!彼已越蔥嶺,直指我安西都護府!康居、大宛、北匈奴餘孽悅般、烏孫殘部,其蠱,蠢蠢,亦合兵十餘萬,共犯我西域疆土!疏勒告急!安西告急!”

大殿之,落針可聞。貴霜帝國這頭西方巨的猙獰爪牙,裹挾著西域諸胡的貪婪野心,正狠狠撕裂玉門關外的寧靜。二十萬披堅執銳的貴霜主力,輔以不下十萬的僕從聯軍,這洪流足以傾覆安西那點單薄的戍守力量。

吏曹掾陳宮第一個起,白鬚在沉凝的空氣裡微微,手指重重在輿圖冀州的位置:“主公!此乃天賜良機!袁紹病危,河北三子鬥,搖,人心惶惶!當趁此千載難逢之機,傾三州之兵,雷霆東出!壺關、滏口陘、井陘三路並進,直搗鄴城、中山、渤海!一戰可定河北!如此大河以北皆為晉土。大勢可定!”他猛地轉向西域方向,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至於西域萬里之遙,鞭長莫及!可嚴令安西都護府王固,統合鎮軍,憑堅城險隘死守疏勒、于闐、茲一線!同時命北庭都護府,即刻發兵南下,穿越天山隘口,全力增援安西!縱使暫時失去部分外圍土地,只要保住北庭、安西核心區域,待我軍平河北,一統中原,再挾得勝之師,揮戈西征,掃平貴霜,猶未晚矣。

“公臺公此言差矣!”軍師中郎將法正霍然站起,臉龐因激而漲紅,聲音清越如金石相擊,直指陳宮,“西域絕非可棄之土!自孝武皇帝斷匈奴右臂!張騫鑿空,班超定遠,方有大漢路暢通,隔絕胡虜合流之患!此咽之地,豈能輕言放棄?安西、北庭二府,更是主公耗費十餘載心,無數將士染黃沙,方在西域釘下的兩鐵楔!若今日因道遠而棄之,貴霜狼子野心得逞,康居、大宛、匈奴餘孽必然氣焰囂張,整個西域將永不復為我有!屆時,胡虜視我如無,河西隴右永無寧日,綢之路斷絕,財賦之源枯竭!此乃斷臂求生,自毀長城!請主公明鑑!”他轉向王康,目灼灼,“西域存亡,關乎國運命脈,絕不可輕言放棄!”

陳宮寸步不讓,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重重向沙盤上那條蜿蜒向西的漫長虛線,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地理的冷酷:“法孝直!你只知西域重要,可知行軍之難?!老夫執掌吏曹,亦曾詳考馳道輿圖!長安至玉門關,三千五百里,有前朝所修馳道,大軍若配足馬匹,日行一百五十里尚可支撐。然玉門以西至疏勒,近六千里之遙!馳道多年修築,至今仍未完工!道路崎嶇,戈壁流沙,大軍行進,日行不過九十至一百里!是從玉門走到疏勒,就要兩個月!這還是在軍全員配馬,輕裝疾進的前提下!糧秣何來?輜重轉運需多人馬?沿途水源如何保障?西域諸胡若沿途襲擾,又當如何?此去非是征戰,而是萬里赴死!空耗國力,徒損銳!”他環視四周,痛心疾首,“此乃以之軀,填塞萬里黃沙之無底深壑!”

沉重的現實,如同無形的巨石,在每個人的心頭。殿只聞重的呼吸與燭火噼啪之聲。

道阻且長,便不走了嗎?軍師祭酒程昱蒼老而雄渾的聲音響起,他鬚髮如銀,此刻卻直了脊樑,眼中閃爍著歷史察的銳,“昔年漢武之世,通西域何其艱難?班超僅以三十六人橫行諸國,懾服匈奴,為大漢奠定百五十年西域之安!其所恃者,非徒兵力,乃是不屈之志,敢死之心!今我大晉,帶甲百萬,府庫充盈,豈無當年班定遠之魄力?!”他向前一步,手指西域輿圖,“糧秣轉運艱難,非無解之題!可效仿前漢‘分段遞運’之策——以敦煌、伊吾、高昌、焉耆、茲、于闐等大城為節點,設中轉糧倉!河西之糧先集於敦煌,涼州健馬馱負運至伊吾;伊吾之糧再由北庭駝隊接運至高昌,如此層層接力!另可徵發西域歸順諸國及商旅駝隊助運!雖耗損難免,卻可保前線軍食不絕!此策雖繁,然為保西域門戶,值得傾力而為!”

程昱引經據典,以班超壯舉激勵人心,更提出切實可行的分段轉運之策,殿凝重的氣氛為之一鬆,不將領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此時,一直如幽谷深潭般沉默的招賢館祭酒賈詡,終於緩緩起。他作從容,聲音卻帶著一種悉人心的冷與準,像毒蛇吐信,直指河北局的核心:

“主公,詡以為,此刻東出河北,絕非上策。”他目掃過陳宮,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譏誚,“袁氏三子,各擁強兵,割據一方。彼等心中最懼者,非曹、非劉備,實乃主公之雷霆兵鋒!若主公此時大舉東征,兵壺關,則此三人迫於滅頂之危,必會盡棄前嫌,同仇敵愾,合力死守河北。我軍縱能破關,亦必是海,元氣大傷!此乃鷸蚌相爭,徒令漁人得利之局。”

他話鋒一轉,毒計浮現:“反之,若主公高調發兵西征,擺出全力應對西域危局,無意東顧河北之姿態……袁譚、袁熙、袁尚三人,外患暫消,其裡齟齬猜忌,必如野草瘋長!為爭父業,奪正統,三人必大打出手!待其筋疲力盡,兩敗俱傷,甚至三敗俱傷之時……”賈詡角勾起一冰冷的弧度,“才是我晉國鐵騎,以逸待勞,雷霆東出,一舉底定河北之最佳時機!此乃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實則明西征而暗待河北也!”

毒士之謀,如冰錐刺骨,瞬間讓殿中溫度驟降。陳宮、法正、程昱皆一時語塞,陷沉思。這驅虎吞狼、隔岸觀火之策,狠毒辣,卻又直指人本,將袁氏三子那點苟且心思算得徹無比!

王康一直端坐主位,凝神靜聽。此刻,他深邃的目緩緩掃過陳宮、法正、程昱、賈詡,最終落在那幅巨大的山河輿圖上。他沒有直接評判諸人之策,反而以一種追憶往事的沉緩語調開口:“諸公所言,皆有至理。然孤今日,想起漢章帝時一樁舊事。”

殿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向他們的主公。

“彼時匈奴勢大,圍攻我西域戊己校尉耿恭於疏勒城(金城),又圍關寵於柳中。章帝初登大寶,朝廷亦有大臣以道遠費巨、救之不及為由,幾放棄疏勒,棄耿恭及麾下三百將士於絕域死地!。”王康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敲在每個人心上,“然司徒鮑昱力排眾議,其言震耳發聵:‘今使人於危難之地,急而棄之,外則縱蠻夷之暴,則傷死難之臣。此際若不救之,匈奴如復犯塞為寇,陛下將何以使將?章帝悚然醒悟,發兵七千,星夜馳援!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