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金橙的日漸漸西斜,在別墅前的石板小徑上拉長了四個依依惜別的影。春末的風已褪盡了料峭,暖融融地拂過孩子們的髮梢與角,帶著花園裡晚開的白芍藥若有似無的甜香。
“好啦,就送到這裡吧,再送你要跟我們回市區了。”林薇利落地繫好銀夾克的扣子,轉拍了拍艾雅琳的肩,笑容爽朗,“今天真是完的一天,食、、還有的討論。下次去我那兒,讓你看看我新手的全息投影裝置,說不定能給你的中式學研究來點‘賽博靈’。”
孫婷抱了抱艾雅琳,上還帶著草木與點心的溫暖氣息:“琳琳,謝謝你今天的招待,我吃得、玩得、聊得都太開心了!等我家的玫瑰開了,第一批花我一定拿來給你瓶!”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真誠的喜悅。
趙致遠站在稍後一步,輕輕推了推眼鏡,聲音溫和如常:“茶很好,點心很,談話更有收穫。期待你‘新方向’下的作品。若有需要,我父親書房裡有些關於古代考據和書畫鑑賞的藏書,或許對你有用。”
艾雅琳站在自家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前,心裡被滿滿的暖意和不捨充盈著。逐一回應著好友們的話,叮囑們路上小心,到家報個平安。三個孩揮手道別,影逐漸消失在綠意盎然的社群小徑轉彎,依稀還能聽見孫婷約傳來的、關於晚上要不要一起打遊戲的笑語聲。
(心暗語:每一次聚會都像一場心構築的、短暫而好的夢。們帶著各自世界的風來到這裡,匯,撞,留下熱的痕跡,然後又回到各自的軌道。而我的家,這座沉默的老房子,則像一個包容的容,盛放了這些鮮活的時刻,並在們離開後,繼續迴盪著餘溫與迴響。)
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腳步聲,才輕輕掩上厚重的木門。門軸發出輕微而悉的“吱呀”聲,將外界的暖風與喧囂溫地隔絕。室瞬間陷一種驟然加深的、卻並不冷清的靜謐。地暖還維持著宜人的溫度,空氣裡殘留著午餐的約香氣、茶葉的清芬,以及孩們留下的、各式淡香水混合的、獨屬於這次聚會的微妙氣息。
團團不知從哪個角落無聲地踱了過來,蹭了蹭的腳踝,嚨裡發出饜足的咕嚕聲,彷彿在說:“熱鬧退場,該回歸日常了。”
艾雅琳彎腰了它茸茸的腦袋,輕聲說:“是啊,就剩我們倆了。”聲音在空曠的玄關裡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立刻開始大張旗鼓的收拾,而是給自己倒了一小杯清水,慢慢喝完。讓和緒都從方才送別的微微興中沉澱下來。然後,才挽起袖子,開始了聚會後特有的、帶著某種儀式的清理工作。
首先是將偏廳茶室恢復原狀。走進那間尚瀰漫著茶香與甜點氣息的小小空間,午後最後的線正過六角窗,在榆木地板上投下斜長的、被竹影切割的斑。杯盞狼藉的茶席,與幾小時前的風雅清寂形了有趣對比,卻別有一種熱鬧過後的人間真實。
作輕地開始收拾。先將殘餘的點心碎屑歸攏,投小碟;將喝過的茶杯、蓋碗、茶海一一收到托盤裡;撤下素白桌布,出底下潔的案面。每拿起一件,指尖都能回憶起它被使用時的溫度,耳邊彷彿還能聽到林薇犀利的點評、孫婷歡快的讚歎、趙致遠平靜的敘述,還有自己當時怦然心的靈火花。
(心暗語:收拾的過程,像是在親手為一場好的戲劇落下帷幕。拭杯沿的茶漬,如同拭掉時間的痕跡,但那些經由傳遞的思緒與,卻已悄然滲,不去了。)
當端起那隻用來泡壽眉的老段泥紫砂壺時,特意開啟壺蓋看了看裡面舒展開來的、深褐的茶葉底。壺已被茶湯養得溫潤,在漸暗的線下泛著幽暗的澤。用手指輕輕挲著壺糲又細膩的理,一種奇異的連線油然而生——這把沉默的泥壺,今日盛放了泉水與時,也彷彿盛放了幾位現代孩對古老風雅的片刻追尋與共鳴。
將偏廳大致恢復整潔後,艾雅琳端著滿載茶的托盤走向廚房。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開始清洗,而是鬼使神差地,先將它們放在了寬敞的中島檯面上。然後,轉走向廚房一側那面高大的、鑲嵌著玻璃櫃門的嵌式餐櫃。
這面櫃子是這棟中西合璧別墅裡一個有趣的影。上層陳列著父母各國旅行或委託購買收集來的西洋古董茶:有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鎏金骨瓷套組,繪著繁複的玫瑰與金邊;有法國利日的彩繪咖啡杯碟,畫面是緻的田園風;有北歐中古的極簡主義陶壺,形態質樸可;還有幾套日本明治時期的赤繪茶,彩濃烈,帶有東瀛風味。在專業的燈照下,它們熠熠生輝,像一個個凝固的異域文化切片,記錄著過往的審趣味與收藏軌跡。
(心暗語:這個櫃子,像是我過去十幾年視覺教育和個人偏好的“陳列館”。我被西方史的系統、形式的多樣、彩的衝擊力所吸引,不知不覺間,收集和使用的重心都傾向了那邊。它們很,每一件都承載著一段記憶、一種學的震撼。)
的目緩緩下移。櫃子的中下層,線稍暗,陳列著一些中式茶。相比上層的琳琅滿目、風格各異,這裡顯得有些“寥落”。有幾套是父母早年購置或友人相贈的現代仿古瓷蓋碗套組,白瓷青花,規整但略顯板正;有一套鈞窯仿古茶,釉變化還算有趣,但工藝痕跡明顯;還有幾個零散的建盞、紫砂小壺,孤零零地放在角落,有的甚至還未曾開壺使用。它們靜靜地呆在那裡,缺乏使用帶來的溫潤澤,更像是“擺設”或“標本”,而非日常相伴的“活”。
(心暗語:寥寥幾件,且多是“仿古”或“工藝禮品”質。我對待它們,就像對待客廳裡那些明清傢俱一樣,帶著欣賞和保護的距離,卻了一份親使用的“生活氣”。我悉每件西式茶的產地、年代、風格流派,但對這幾件中式的瞭解,恐怕僅限於“這是青花”“那是紫砂”而已。)
一種清晰的、幾乎讓到一慚愧的認知,驀然湧上心頭。今日午後,當們使用那套素白蓋碗和老段泥壺時,那種自然流淌的雅趣與契合,並非來自這些櫃中陳列的“藏品”,而是來自偏廳那些真正被使用、被養護的“家常”。而即便是那些家常,在數量、種類和系統的認知上,與龐大的西式收藏相比,也顯得如此單薄。
(心暗語:朋友們今天無意間為我點出了一個盲區。我熱,追求,沉浸在越國界的藝海洋中,這沒有錯。但我在這個過程中,是否不自覺地、將自己文化源中最深厚、最微的那一部分,僅僅當了背景板、裝飾元素,或者一個需要特意“提起興趣”才去瞭解的“他者”?)
靠在冰冷的櫥櫃邊,目在璀璨的西式茶與相對黯淡的中式之間來回游移。窗外,暮四合,天空呈現出一種溫的藍灰,最後一抹霞映在玻璃櫃門上,將沉思的側影也映照其中。
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如同水墨在宣紙上逐漸洇開形:
老祖宗的文化博大深,我不能因為外面的東西好,就忘記了自家的文化。
這不是一種排外的緒,也不是對西方學的否定。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深領略過其他文化的之壯闊,才更迫切地意識到,對自己脈所繫的文明,所知竟是如此浮泛。曾經將“中式學”籠統地理解為紅牆金瓦、龍呈祥、梅蘭竹的符號,或是水墨畫那氤氳的意境。但今日與好友們的茶敘與探討讓明白,那僅僅是冰山一角。其下是浩瀚的哲學思辨、嚴謹的制度、妙的技藝傳承、滲到生活每一個角落的審趣,以及隨著朝代更迭不斷演變、卻始終脈絡清晰的風格流變。
(心暗語:我之前的學習和創作,就像在一條寬廣的河流上航行,盡欣賞兩岸異域的風,卻很潛自己這條河流的深,去探尋它的源頭、它的地質、它孕育的特有水生植。薇的建議、婷的、致遠的提醒,像燈塔一樣,照亮了我回自水域的方向。)
想到了自己工作室裡那些以西式風格為主的作品,想到了自己練運用的視、影、彩理論,想到了對可可、新古典、現代主義如數家珍……這些是寶貴的工和視野。但的“表達”,的“創作之魂”,是否需要更深的系來滋養?當想在作品中融“中國元素”時,難道只能停留在表面的紋樣借用或題材選擇嗎?
“不,不夠。”對自己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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