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其琛一到災區,立刻像換了個人。他幾乎忘了自己的傷,每日奔波於各災州縣,視察災,指揮滅蝗,排程糧草,彈趁滋事的宵小,置辦事不力的吏。他手段依舊雷厲風行,甚至堪稱酷烈,一個試圖克扣災糧的縣令被他當場摘了帽,投大牢等候嚴懲。
安湄則選擇了另一條路。並未過多介陸其琛的政務,而是帶著自己的侍和數護衛,深災民聚集的窩棚區,親自檢視粥棚施粥的況,探生病的婦孺,甚至挽起袖子,幫忙照顧一些無人看管的孩子。言語溫和,舉止得,沒有毫王妃的架子,很快便贏得了災民們的激和信任。
看到陸其琛嚴令必須保證粥稠量足,看到他不顧舊貴族反對,強行開倉放糧,看到他為爭搶藥草而與當地藥商據理力爭……這些細節,過的眼睛,一點點匯心中。
有一次,路過一個剛被撲滅大部分蝗蟲的村莊,看到陸其琛正站在田埂上,聽著老農哭訴今年的收全完了,來年的種子也沒著落。陸其琛沒有不耐煩,只是沉默地聽著,眉頭鎖。最後,他啞聲對屬下吩咐:“從本王的私庫裡撥一筆銀子,優先給他們購買糧種和農。”
那一刻,夕餘暉灑在他沾滿塵土、略顯憔悴的側臉上,安湄忽然覺得,這個恨了多年的男人,上似乎也有那麼一點……微弱的、不同於以往的。
當然,衝突和分歧依舊存在。陸其琛的急躁和偶爾流的專斷時常讓安湄蹙眉。比如他強令所有壯丁必須參與滅蝗,卻未充分考慮家中已無存糧的老弱婦孺該如何生活。安湄得知後,沒有直接與他衝突,而是私下找到負責的員,委婉提出以家庭為單位分配任務,並確保參與滅蝗者家屬能獲得基本口糧的建議。那員試探著報給陸其琛,他起初不耐,但聽完方案後,沉默片刻,竟也同意了。
夜晚,臨時徵用的衙,燈火搖曳。陸其琛往往深夜才拖著疲憊不堪的回來,傷疼痛發作時,額頭冷汗涔涔,他卻從不吭聲,只把自己關在書房,對著各地送來的災公文,直到凌晨。
安湄會命人悄悄送去一碗熱湯或一份宵夜,有時是一包據白芷藥方調配的、緩解疼的藥材。從不親自送去,也從不留言。
陸其琛也從不道謝,但那些東西,他總是默默用完。
一種微妙而脆弱的默契,在兩人之間無聲地建立起來。無關風月,更像是在共同面對巨大苦難時,一種基於責任和一點點人底的相互支撐。
這日,一場突如其來的餘蝗襲擊了剛剛穩定下來的一個安置點。現場頓時大,災民驚慌奔逃。陸其琛當時正在附近,聞訊立刻趕去指揮撲殺,混中,他的傷被奔跑的人群撞到,劇痛之下險些摔倒。
就在此時,一雙手從旁邊穩穩地扶住了他。
陸其琛愕然轉頭,看到的是安湄沉靜的臉。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裡,髮髻有些散,角沾滿了泥土,顯然剛才也在幫忙。
“王爺小心。”聲音平靜,扶穩他後便立刻鬆開了手,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陸其琛看著迅速轉,高聲指揮著侍和兵組織婦孺有序撤離,那鎮定而有條不紊的姿態,與他記憶中那個深宮裡冷漠疏離的王妃判若兩人。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他冰封的心湖深,輕輕裂開了一條。
蝗災終於在兩國民的共同努力下,漸漸被遏制住。雖然損失慘重,但秩序得以恢復,災民得到了初步安置,沒有釀更大的。
回京的前夜,陸其琛獨自一人站在殘破的城牆上,著下方逐漸亮起的點點燈火,那是災民們臨時安置的帳篷裡出的。晚風帶著涼意和塵土的氣息。
安湄緩緩走上城牆,在他後不遠停下。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著這片飽創傷卻頑強生存的土地。
良久,陸其琛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彷彿自言自語:“以前……總覺得要足夠強,強到能讓所有人畏懼,才能守護想守護的東西。”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難以察覺的迷茫和自嘲,“現在才發現……或許讓百姓能活下去,看到希,才是真正的‘強’。”
他沒有回頭,像是在對風說,又像是在對後的安湄說。
安湄靜靜聽著,沒有回應。知道,這不是懺悔,也不是對說的。這只是他心掙扎流出的碎片。
但聽懂了。
恨意依舊在,那深刻的隔閡與傷害並非一次救災就能抹平。可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覺到,那個被偏執和權力慾扭曲的陸其琛,正在痛苦地試圖掙外殼,雖然笨拙,雖然前途未卜。
這就夠了。
至,他看向的方向,終於不再是純粹的毀滅。
輕輕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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