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然後問安湄能不能帶他去看看他叔叔。安湄說人已經埋了,周安說想去墳前看看。安湄說行。
二月二十三,安湄帶周安去了城東那片墳地。周德勝的墳在葬崗邊上,一個小小的土包,連塊碑都沒有。周全說人是他埋的,刑部出的錢,棺材是薄皮的,土的時候連個響都沒有。
周安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站了很久,轉走了。安湄跟在他後面,出了墳地,周安忽然停下來,說他想起來了。安湄問想起什麼了。周安說他叔叔去年還說過一句話——“要是哪天我死了,你別難過,我是自己願意的。”
安湄站在那裡,風從墳地裡吹過來,帶著一子土腥氣。周安說他是自己願意的,安湄說知道。周安問那你還查什麼。安湄說查那把鑰匙給了誰。
二月二十四,安湄去找李泓。李泓在暖閣裡,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安湄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說周德勝配了一把刑部大牢的鑰匙。安湄說對。李泓說他把鑰匙給了別人。安湄說對。李泓說那個人進去殺了他。安湄說對。
李泓回過頭說那把鑰匙查誰用過,誰過。安湄說查不到,周德勝死了,鑰匙不知道在誰手裡。李泓說那就查周德勝生前見過誰。
二月二十五,周全把周德勝生前最後一個月見過的人列了一份名單。安湄接過來看,上頭有周安,有錢明,有陳寬,有安湄自己,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名字。安湄指著那幾個不認識的名字問是誰,周全說一個是賣菜的,一個是送水的,還有一個是收破爛的。
收破爛的老頭住在城北一間破棚子裡,渾髒兮兮的,正在整理一堆破銅爛鐵。看見安湄,他站起來。安湄問他認不認識周德勝,老頭說不認識。安湄說有人看見他去找過周德勝。老頭想了想,說有一個白白淨淨的男人,賣給他一堆舊裳。安湄問他那個人長什麼樣。老頭說了自己印象中的樣子。
安湄問他還賣過什麼。老頭說還賣過一把鑰匙,銅的,沉的。安湄問他鑰匙呢。老頭說賣了。安湄問賣給誰了。老頭說賣給一個收舊貨的了。安湄問那個收舊貨的在哪兒。老頭說不知道,走街串巷的,上了就上了。
安湄站在那間破棚子裡,看著那一堆破銅爛鐵。老頭站在旁邊,著手,問是不是犯事了。安湄說沒有。
二月二十六,周全在城南一箇舊貨攤上找到了那把鑰匙。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黑紅臉膛,正在吆喝。周全把鑰匙拿回來,安湄接過來看,銅的,比普通的厚,和刑部大牢的鑰匙一模一樣。安湄問他在哪兒收的。攤主說在城北,一個老頭賣給他的,便宜,五個銅板。安湄問他知不知道那老頭是誰。攤主說不知道,就見過那一回。
安湄拿著那把鑰匙,站在舊貨攤前。周全問這把鑰匙是誰的。安湄說是周德勝的。周全問他怎麼賣到舊貨攤上了。安湄說他把鑰匙給了那個人,那個人又給了收破爛的,收破爛的又給了舊貨攤。
二月二十七,安湄去找李泓,說:“查到了,他是為了保一個人。他保的那個人,就是殺他的人。”
二月二十八,安湄從李泓的暖閣出來,天已經黑了。站在宮門口,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騎馬走過兩條街,周全從後面追上來,裳上沾著泥,靴子也溼了。安湄問他怎麼了,周全說城外出事了。安湄勒住馬。周全說城南有個村子石門峪,一夜之間死了五個人。安湄問怎麼死的。周全說都是被掐死的,脖子上有手印,男人人都有,最小的才六歲。
連夜趕了四十里,到石門峪的時候天還沒亮。村子不大,窩在山裡,幾十戶人家。村口圍著一群人,火把的照著一張張慘白的臉。村長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子,站在最前面,手一直在抖。安湄問他在哪兒,村長說在祠堂,還沒敢。
祠堂是三間瓦房,門開著,裡頭停著五,蓋著白布。安湄掀開第一塊,是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脖子上有五個手指印,青紫的,深深嵌進皮裡。第二塊是個人,三十出頭,脖子上也有手印。第三塊是個老人,六十多歲,手印一樣。第四塊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第五塊最小,是個六歲的孩,脖子細得像一截藕,手印幾乎繞了一圈。
安湄站在那裡,半天沒。周全從外頭進來,說問過村裡人了,沒人聽見靜,也沒人看見生人。安湄問他這五個人是一家的嗎。周全說不是,三家的,住得不遠,兩家挨著,另一家隔了一條巷子。
安湄走出祠堂,天已經矇矇亮了。站在村口那條土路上,兩邊是矮趴趴的土房,路上鋪著碎石,踩上去硌腳。蹲下看路面,沒看見跡,也沒看見腳印。
村長走過來,說他活了五十八年,沒出過這種事。安湄問他村裡最近有沒有來過生人。村長說沒有,石門峪偏,除了貨郎沒人來。安湄問貨郎什麼時候來的。村長說前天來了一個,賣針頭線腦的,當天就走了。安湄問他長什麼樣,村長說四十來歲,黑,瘦,挑著擔子。
安湄說不是他,村長愣住了。安湄說殺人的那個人手勁很大,能把一個年男人的脖子掐斷,不是一般人。村長問那是誰。安湄說不知道。
安湄在那幾家害者的屋子裡轉了一圈。門窗都關著,沒有撬過的痕跡,兇手是敲門進去的。問村長那五個人認不認識兇手,村長說認識,都是本村人,低頭不見抬頭見。安湄問他那五個人跟誰有過節,村長說沒有,都是老實人。
安湄走到那兩家挨著的屋子中間,巷子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過。蹲下看牆,看見一個腳印,很深,像是用力踩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