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帶著周全和陸其琛上了山。石頭傷重，走不，但把位置說得很詳細。走了大半天，在一背的山谷裡找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松樹。樹下果然有一個坑，不大，兩尺見方，被人挖得七八糟，坑邊的泥土被翻出來的碎石和腐質堆一個小丘。安湄蹲在坑邊，用手撥開浮土，看見坑底有幾斷掉的鬚，是暗紅的，已經乾枯了。撿起一，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淡淡的氣味。把鬚包好，塞進袖子裡。
陸其琛在坑邊轉了一圈，在草叢裡發現了一塊碎布，青的，邊角燒焦了，上面繡著一朵蘭花。安湄把布翻來覆去看了看，說這是從那件白底藍花的裳上撕下來的。在坑邊又找了一會兒，找到了一截燒過的蠟燭頭，還有一小片沒燒完的黃紙，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什麼符咒一類的東西。
安湄把這些東西收好，下了山，去找沈青蘿。沈青蘿不在家，門鎖著。安湄從院牆翻進去，屋裡沒人，炕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灶臺冷著，藥罐子擱在灶臺上，罐子裡的藥已經涼了，藥渣倒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收拾。陸沉舟也不在。安湄在屋裡轉了一圈，在一個木匣子裡發現了一封信，信是寫給的，信封上寫著“安姑娘親啟”四個字，字跡娟秀，是沈青蘿寫的。安湄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安姑娘，我師父的病不治了，我帶他回老家，讓他安安靜靜地走。龍骨草和凰的事，你就當沒聽過。”
沈芸初問沈青蘿去哪兒了。安湄說走了，回老家了。沈芸初說師父快死了，還有心思回老家。安湄說不是回老家，是去找龍骨草和凰了，怕有人攔，所以不告而別。
八月初十二，周全從山下打聽到一個訊息。有人在城南的一個藥鋪裡見過沈青蘿，買了許多藥材，其中有幾味是配製碧落黃泉需要用到的。安湄問他那幾味藥是解藥還是毒藥。周全說藥鋪的掌櫃說，那些藥既能解毒也能製毒，關鍵看怎麼用。
周全帶著人找了兩天，八月初十四，在城北的一個破廟裡找到了沈青蘿。一個人，穿著一件灰布裳，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臉蒼白，眼窩深陷，像是好幾夜沒閤眼了。安湄問你師父呢，沈青蘿說師父死了。安湄問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沈青蘿說昨天夜裡，給師父喝了藥，喝完就不行了。
安湄問什麼藥。沈青蘿說龍骨草和凰。
安湄愣住了，說你找到龍骨草和凰了？沈青蘿說找到了，城北的山上挖到的，就是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下面的坑裡。安湄說你挖到的不是龍骨草和凰，是別的什麼藥。沈青蘿說就是龍骨草和凰，照著師父留下的醫書上的圖樣找的，一模一樣。安湄說那東西不能解毒，反而會加速毒發作。
沈青蘿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間，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無聲無息。安湄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沈青蘿抬起頭，眼睛紅腫著，問為什麼要幫。安湄說沒幫，只是想弄清楚碧落黃泉到底是什麼東西。沈青蘿說你幫不幫結果都一樣，師父已經死了。
安湄蹲下來，問你師父到底是什麼人。沈青蘿說師父是青竹門的掌門，青竹門世代單傳，門中有一部秘笈，《青囊經》，裡面記載了許多失傳的藥方，既有救人的，也有殺人的。碧落黃泉就是《青囊經》裡記載的一種毒藥，配製方法極為複雜，需要用到幾十味稀有藥材，其中最難找的就是龍骨草和凰。
師父年輕的時候得罪過一個人，那人是個用毒的高手，他走了《青囊經》的抄本，配製出碧落黃泉，下在師父的茶裡。師父中毒以後，翻遍了《青囊經》，找到了解毒的藥方，但藥方裡的兩味主藥龍骨草和凰，找了半年都沒找到。
後來那個走《青囊經》的人又出現了，說要幫找藥，信了，把龍骨草和凰的圖樣給了他。那人找到了藥，卻把藥混在了毒藥裡，不知，給師父服下，師父就死了。安湄問那個人是不是孟青山，沈青蘿說是。
安湄問孟青山為什麼要害師父。沈青蘿說也不知道，可能是為了《青囊經》的原本。安湄問《青囊經》的原本在哪兒。沈青蘿說手裡。安湄問你能給看看嗎。沈青蘿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
安湄接過冊子，翻開一看，裡面麻麻地寫著各種藥方，有解毒的，有治傷的，也有製毒的。翻到碧落黃泉那一頁，上面寫著“龍骨草、凰，可解此毒”。安湄把那頁紙對著看了看，發現這頁紙比別的紙薄，像是被人撕下來又重新上去的。問沈青蘿這頁紙是不是後來上去的。沈青蘿看了看，說不記得了。安湄說有人改了藥方，龍骨草和凰本不是解藥，是毒藥。而改這個藥方的，除了那個走抄本的人，還能有誰。
安湄把《青囊經》還給沈青蘿，說這部書留不得了，會害人的。沈青蘿接過書，看了很久，把書撕了，撕得碎，揚在風裡。
安湄看著那些紙屑飄遠，問你以後怎麼辦。沈青蘿說不知道，到走走，走到哪兒算哪兒。安湄說你不報仇了。沈青蘿說孟青山已經死了，的仇已經報了。安湄說孟青山不是你殺的？沈青蘿說他是被自己毒死的，也算報了。
八月初十五，沈青蘿走了。揹著一個包袱，沿著道往南走，走得很慢，但一次也沒有回過頭。很好，照在道上，把沈青蘿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